天没亮,君无邪就醒了。
年纪轻轻的,心里有事,竟然也睡不着。
昨晚那个虚影的样子还在他脑子里转。半透明的,雾蒙蒙的,指着药园深处的方向。他活了十六年,见过妖兽,见过修士打架,但没见过这种东西。
是鬼?是残魂?还是幻觉?
不管是什么,他决定去看一眼。
反正也没什么可失去的了。
他推开门,天边才刚泛白。药园里静悄悄的,王胖子的呼噜声从屋里传出来,像杀猪似的。
君无邪猫着腰,沿着墙根往后山走。
药园不大,没几步就到了尽头。一堵矮墙挡在前面,墙上长满了青苔,看起来很久没人来过。墙外面就是后山,再往外是万丈悬崖。
他翻过矮墙,脚踩在碎石上,发出哗啦一声响。
他停下来,竖起耳朵听。
没人追来。
他继续往前走。
路越来越难走,灌木丛生,荆棘划破了他的裤腿。他没修为,只能像普通人一样用手扒开树枝,手背上又添了几道血口子。
越往深处走,那种嗡鸣声就越清晰。
像是什么东西在震动,又像是什么东西在呼吸。
很低,很沉,一下一下的,跟心跳的节奏差不多。
君无邪的心跳也跟着加快了。
他不知道那是什么,但他的直觉告诉他——那东西在等他。
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,前面没路了。
一道断崖横在面前,下面是深不见底的峡谷,云雾缭绕,看不清有多深。崖边长着一棵歪脖子老松,树根扎进石缝里,半截身子悬在外面。
嗡鸣声到了这里就断了。
君无邪站在崖边,往下看了一眼。
冷风从谷底往上吹,带着一股潮湿的腥味。他的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,衣角猎猎作响。
什么都没有。
那个虚影是在耍他?
他正要转身回去,脚底忽然一滑。
不是他踩空了——是脚下的石头自己松了。
那块石头原本嵌在崖边的泥土里,看起来挺结实。但君无邪的脚刚踩上去,整块石头就翻了个个儿,带着一大片泥土哗啦啦往下掉。
他来不及反应,整个人就跟着往下坠。
风从耳边呼啸而过,速度快得什么都看不清。他本能地伸手去抓,抓到一把空气,抓到几根树枝,抓到——
什么都没抓到。
“啊——”
他的声音被风吞没了。
身体在急速下坠,周围的景物变成一片模糊的色块。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,只有一个念头——
要死了。
就这么死了?
在药园里拔草、喝馊粥、被人用藤条抽,然后莫名其妙摔下悬崖?
他还没查出三年前的黑衣人是谁,还没解开体内的封印,还没让君傲天和柳如烟付出代价。
就这么死了?
他不甘心。
但这个念头只闪了一瞬,后背就猛地撞上了什么东西。
“砰——”
巨大的冲击力把他整个人弹了起来,又摔下去。骨头像散架了一样,五脏六腑都在翻涌。他张嘴想吐,吐出来的全是血。
眼前一阵阵发黑,耳朵里嗡嗡响。
他趴在冰冷的地面上,大口大口喘气,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眼前的黑色慢慢退去,视野渐渐清晰。
他看到了头顶的岩壁,看到了周围散落的碎石,看到了不远处的——一具白骨。
没错,白骨。
一具完整的人形骸骨,靠着岩壁坐着,身上披着破烂的灰色袍子,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。骸骨的头微微低垂,像是在打盹,又像是在看着他。
君无邪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。
他想爬起来,但浑身疼得像是被马车碾过一样。他咬着牙,用手撑着地面,一点一点坐起来。
这时他才看清周围的环境。
这是一个山洞,或者说是悬崖中间的一个凹陷。上面是垂直的岩壁,下面还是深不见底的峡谷。他就卡在这不上不下的地方。
抬头看,雾蒙蒙的,看不到顶。
低头看,黑漆漆的,看不到底。
他摔下来的时候,是那棵歪脖子老松的树枝把他挡了一下,缓冲了大部分冲击力。不然他现在已经是一摊肉泥了。
君无邪靠着岩壁喘了好一会儿,然后慢慢朝那具白骨爬过去。
不是他胆子大,是他在那具白骨旁边看到了一样东西——一块黑色的石头,拳头大小,表面有淡淡的光晕在流转。
那嗡鸣声就是从这块石头里传出来的。
不,不对。不是嗡鸣声。
是心跳声。
这块石头在跳。
一下,一下,像心脏一样。
君无邪伸出手,犹豫了一下,还是握住了那块石头。
石头的表面冰凉,但握在手心里之后,那种冰凉就变成了一种温热,像是什么东西在往他手心里钻。
“咔嚓——”
石头上裂开一道缝。
君无邪吓了一跳,想把石头扔了,但手指像被粘住了一样,根本松不开。
裂缝越来越多,越来越密,整块石头像蛋壳一样碎裂开来,露出里面的东西——
一枚黑色的符。
符不大,巴掌大小,非金非玉,摸起来像骨头,又像石头。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,那些纹路像是活的,在符的表面缓缓流动。
君无邪盯着那枚符,脑子里忽然响起一个声音。
不是从耳朵里传来的,是直接在脑子里炸开的。
“终于……等到你了。”
那声音苍老、沙哑,像是很久很久没有说过话了。
君无邪猛地抬头。
那具白骨的颅骨上,两个空洞的眼眶里,不知什么时候亮起了两团幽绿色的光。
白骨在说话。
“你……你是什么东西?”君无邪的声音有点发抖。
不是他怂。换了谁,一个人在山洞里,面对一具会说话的白骨,都得抖。
白骨没有回答他的问题。那两团绿光幽幽地看着他,像是在打量一件等了很久的东西。
“三千年了。”白骨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,“老夫在此等了整整三千年,终于等到了一个活人。”
君无邪咽了口唾沫。
“你在等我?”
“不。”白骨说,“等一个能承受这枚符的人。”
它说的“这枚符”,就是君无邪手里那枚黑色的符。
“这枚符,叫吞天符。”
白骨的声音很低,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“老夫生前是这枚符的主人。当年与天道一战,肉身崩毁,魂魄将散。临死前将最后一丝残魂封在这骸骨之中,等待有缘人。”
它停了一下,那两团绿光定定地看着君无邪。
“你体内有一道封印,对吧?”
君无邪浑身一震。
“三年前,被人种下的。封了你的灵根,断了你的经脉。”白骨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,像是在念一份病历,“你以为是病?不是。那是天道盟的‘锁灵印’,是专门用来废掉少年天才的。”
君无邪的手在颤抖。
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愤怒。
三年来他一直在找答案,找了三年,今天终于有人告诉他——那不是病,是被人害的。
“为什么?”他的声音哑了,“他们为什么要害我?”
“因为你命不该绝。”白骨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,然后不再解释。
“这枚吞天符,可以解开你体内的封印。但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——老夫传你这枚符,你也要替老夫做一件事。”
君无邪抬头:“什么事?”
“杀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天道。”
白骨说这两个字的时候,山洞里的温度骤降。君无邪感觉像是有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,冷得他牙关打颤。
“天……道?”
“对,天道。”白骨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刻骨的恨意,“就是那个高高在上、操控万界生死的天道。它不是什么自然法则,它是一个人,一个活了不知多少万年的老东西。它怕有人威胁到它的位子,所以每隔几百年,就要把最有天赋的年轻人废掉。”
白骨停顿了一下。
“你,就是这一批的猎物。”
君无邪沉默了。
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枚黑色的符,看着上面流动的纹路。
他想起了三年前那个雨夜,黑衣人,那一掌。
想起了君傲天的笑,柳如烟的婚书碎片。
想起了王胖子的藤条,那碗蒙灰的馊粥。
“好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但很坚定。
“我答应你。”
白骨的绿光闪了闪,像是在笑。
“你不问问,杀天道有多难?你一个连后天境都保不住的废物,凭什么杀天道?”
君无邪抬起头,看着那具白骨。
他的眼睛里有血丝,有疲惫,但有一种光——
那种光,叫不甘心。
“就凭我还没死。”
白骨沉默了。
然后它笑了。
不是冷笑,不是嘲笑,是一种很复杂、很沧桑的笑。
“好。”白骨说,“好一个‘就凭我还没死’。”
“老夫生前叫‘吞天老人’,这枚符跟了我一辈子。今天,就传给你了。”
话音刚落,那枚黑色符猛地亮了起来。
刺目的光芒充满了整个山洞,君无邪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了一座熔炉里。滚烫的力量从符中涌出,顺着手臂冲进他的身体,沿着经脉一路狂奔。
疼。
比三年前那个雨夜还要疼。
那些干涸的、萎缩的经脉,被这股力量强行撑开,像干裂的土地被洪水冲过一样。他的身体在剧烈颤抖,嘴里溢出血沫,但他咬着牙,一声没吭。
白骨的绿光越来越弱,声音也越来越低。
“记住……吞天符……可吞噬万物化为己用……”
“但记住……不要……被它吞噬……”
“还有……老夫的名字……叫……叫……”
绿光灭了。
白骨散成一地粉末,被风吹散了。
君无邪浑身是汗,瘫倒在地上,大口大口喘气。
他体内的封印——碎了。
三年来死死封住他经脉的那把锁,在吞天符的力量下,像纸糊的一样碎了。
灵气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入他的身体,冲刷着他每一条经脉。他的境界在快速恢复——
后天境初期。
后天境中期。
后天境巅峰。
先天境。
先天境中期。
一路冲到先天境巅峰,才终于停了下来。
君无邪躺在地上,仰头看着黑漆漆的洞顶。
他的眼眶有点湿。
不是因为疼。
是因为三年了,他等了整整三年,终于等到了这一天。
他攥紧手里那枚已经黯淡下来的黑色符,轻声说了两个字。
“谢谢。”
山洞里很安静。
只有风从谷底吹上来的呜呜声,像是什么人在哭,又像是什么人在笑。
君无邪闭上眼睛。
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一切都不同了。
但他不知道的是——
在他闭上眼睛的瞬间,他脑海中某个最深处的地方,一个冰冷的机械声,轻轻响了一下。
像是有什么东西,正在苏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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