药园的门是木头的,歪歪扭扭,关不严实。平时没人走这门,都是从旁边的小角门进出。但今天不一样,王胖子特意让人把门修了修,还用水冲了两遍门槛。
君无邪拿着扫帚,把院子里最后一片落叶扫进簸箕,倒进墙角的垃圾堆。王胖子站在门口,伸长脖子往外看,像一只等食的鹅。
“来了来了!”王胖子突然转身,指着君无邪,“你,站到角落里去,别抬头,别说话,别碍眼。”
君无邪没吭声,端着簸箕走到院子最角落,把簸箕扣在墙上,然后蹲下来,假装在整理墙根的柴火。
马蹄声越来越近。
不是一匹马,是三四匹。还有车轮碾过碎石路的“咯吱”声。
药园的木门被推开,先进来两个黑衣护卫,腰间挂着刀,面无表情。然后是王胖子弯着腰迎上去,笑得脸上的肉都挤成了一团。
“柳小姐大驾光临,小的有失远迎,有失远迎——”
柳如烟走了进来。
她今天穿的不是白色,是一身淡青色的长裙,裙摆上绣着银丝云纹,腰间系着一条白玉带,把腰身勒得盈盈一握。头发挽了一个高高的髻,插着一根碧玉簪子,整个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。
但那双眼睛还是老样子。看人的时候,像在俯视一只蚂蚁。
她的目光扫过药园,扫过低矮的灵药、破旧的院墙、地上还没来得及干的泥水坑,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
“这就是君家的药园?”她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嫌弃,“种的都是些什么东西?连一品灵药都算不上。”
王胖子的笑容僵了一瞬,但马上又堆了回去:“是是是,柳小姐说的是,咱们药园确实寒酸了些……”
柳如烟没再看他,转头看向身后。
一个灰袍老者从马车上下来。
老者六十来岁的模样,身材瘦削,脸上没什么肉,颧骨高高凸起,下巴上留着一撮山羊胡。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袍,腰间挂着一块黑木令牌,令牌上刻着一个丹炉图案,炉上有三颗星。
三品炼丹师。
君无邪蹲在墙角,用余光瞄了一眼,赶紧低下头。
他在君家的藏书阁里看过关于炼丹师的介绍。炼丹师分九品,三品以上的在整个大荒州都屈指可数。这样的人,随便跺跺脚,君家都得抖三抖。
柳家能请动一位三品炼丹师,看来是真下了血本。
老者下了车,背着手,慢悠悠地走进药园。他走路很轻,脚底像是踩着棉花,几乎听不到脚步声。他的眼睛不大,但很亮,像两颗黑豆子,看什么东西都像是在审视。
“柳丫头,就是这儿?”老者的声音沙哑,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懒散。
“是,白老。”柳如烟的语气恭敬了许多,不像刚才对王胖子那样高高在上,“君家的药园虽然品级不高,但胜在年份足。他们有一片地的回灵草种了十几年,药性应该不差。”
“回灵草?”白老嗤了一声,“那玩意儿炼出来的丹,给后天境的修士吃都嫌档次低。”
柳如烟的脸微微红了一下,但没敢接话。
王胖子连忙打圆场:“白老您里面请,里面请。那片回灵草就在后院,小的带您去。”
白老摆了摆手,自己先迈步往里走了。
柳如烟跟在后面,王胖子屁颠屁颠地追上去,在前面领路。两个黑衣护卫一左一右,守在药园门口。
君无邪蹲在墙角,一动不动。
他从余光里看到柳如烟的裙摆从他面前飘过,带起一阵淡淡的香味。那种香味他熟悉——三年前,柳如烟每次来找他,身上都是这个味道。
那时候她说这香叫“雪中春”,是从中域运来的,一小盒就要五十块下品灵石。
她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亮晶晶的,像是在炫耀,又像是在撒娇。
三年了。
她还用着同一个味道的香。
但站在她身边的人,已经不是他了。
君无邪把脸埋在膝盖里,不让任何人看到他的表情。
“你。”
一个声音在他头顶响起。
君无邪抬起头。
王胖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折返了回来,正站在他面前,脸上的肥肉抖了抖。
“去,到后院把那片回灵草的地翻一翻,把杂草拔干净。白老要看,别让他看着乱糟糟的。”
君无邪站起来,拿起墙角的一把锄头,跟着王胖子往后院走。
后院是药园最里面的一片地,靠着后山,土质比前院好一些。种的是一大片回灵草,绿油油的,最高的已经长到膝盖。
白老站在地边上,背着手,低头看着那些回灵草,时不时用手指掐一片叶子,放在鼻子底下闻闻。
“还行。”他难得地点了点头,“年份够了,药性保存得也不错。这片地,我全要了。”
王胖子喜出望外:“全要了?好好好,小的这就让人去挖——”
“不急。”白老抬起手,打断了他。他的目光越过那片回灵草,看向更远处——后山的方向。
“那片山里,是不是有妖兽?”
王胖子的笑容又僵了。
“这……白老您说笑了,后山哪有什么妖兽?小的在这儿干了十几年,连只野兔都少见——”
“我闻到了。”白老的声音不大,但很笃定,“血腥味。妖兽的血。而且不是一级妖兽。”
王胖子的脸白了。
君无邪蹲在地里拔草,手里的动作没停,但心跳猛地加速了。
他能闻到?隔着一座山?
三品炼丹师,果然不简单。
“白老您别吓小的……”王胖子的声音都在发抖,“后山真没什么妖兽,就是偶尔有几只野物——”
“行了。”白老又摆了摆手,“有妖兽也跟你没关系。那种级别的,不会下山来吃你。”
王胖子张了张嘴,没敢再说话。
白老收回目光,转过身,看了一眼蹲在地里拔草的君无邪。
“那小子是谁?”
王胖子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赶紧说:“哦,一个新来的杂役。君家的废物,灵根废了,发配到药园来干活的。”
“废物?”白老嘴角动了一下,“过来,让我看看。”
君无邪的动作停了一瞬。
“叮。检测到高阶修士探查意图。是否启用修为波动屏蔽?”
“启用。”
“叮。已屏蔽。宿主当前外显修为:无。”
君无邪站起来,低着头,走到白老面前。
他的双手沾满了泥土,指甲缝里全是黑的。衣服上全是补丁,袖子短了一截,露出手腕上昨天被豹子抓伤的一道疤痕。
他整个人看起来,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杂役。
白老伸出手,捏住他的手腕。
那只手干瘦、冰凉,像一根枯树枝。但力气大得惊人,君无邪感觉自己的手腕像是被一把铁钳夹住了。
白老的手指按在他的脉搏上,闭上眼睛。
三秒。
五秒。
十秒。
君无邪低着头,心跳稳定,呼吸平稳。他在心里默念:我是废物,我是废物,我是废物。
白老睁开眼睛,松开手。
“经脉萎缩,灵根枯竭。”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确实废了。”
他上下打量了君无邪一眼,又说了一句:“根骨倒是不错。可惜了。”
柳如烟站在旁边,从刚才就没正眼看过君无邪。这时候听到白老的话,她才斜着眼睛瞥了一下。
“他就是君无邪,我以前的未婚夫。”她的声音冷冷的,像是在说一件让人恶心的东西,“三年前君家的天才。现在嘛——”
她没说完,但嘴角那个弧度已经把话都说完了。
君无邪低着头,没看她。
白老倒是多看了柳如烟一眼,然后又看了看君无邪,似乎明白了什么。但他什么都没说,转身往回走。
“柳丫头,让人把这片回灵草挖了,送到我的丹房。”
“是,白老。”
柳如烟应了一声,然后对王胖子说:“让你的人动手。快一点,白老赶时间。”
王胖子连忙招呼君无邪:“还愣着干什么?赶紧挖!”
君无邪蹲下来,开始挖回灵草。
他挖得很慢,很笨拙,像是从来没干过这种活。一株草挖了半天,连根带土弄出来,泥巴甩了一地。
柳如烟看着他的样子,皱了皱眉。
“连这点事都做不好,难怪被贬到药园。”
君无邪没接话。
他把那株回灵草放进竹筐里,又开始挖第二株。
动作还是那么慢,还是那么笨。
柳如烟看了一会儿,觉得没意思,转身走了。
白老已经上了马车。临上车前,他回头看了一眼药园的方向,目光穿过院墙,落在后山。
他的嘴唇动了一下,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“血腥味……铁背狼的,毒牙蟒的,还有……赤鬃豹的。一个药园杂役,后山哪来这么多妖兽尸体?”
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,但很快又舒展开。
“也许只是巧合。”
他上了马车,帘子放下来。
车轮滚动,马蹄声渐行渐远。
君无邪蹲在地里,手里的锄头一下一下刨着土。
他的后背全是冷汗。
刚才白老捏住他手腕的那一刻,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三品炼丹师的感知力比他想象的要强得多。如果不是系统帮忙屏蔽,他现在的修为波动绝对藏不住。
“叮。三品炼丹师已离开。宿主当前安全。”
君无邪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。
“系统,那个白老,会不会把我的事说出去?”
“叮。对方未发现宿主修为波动。但其对后山妖兽尸体的存在已产生怀疑。建议宿主暂停后山猎杀,转移狩猎地点。”
君无邪在心里点了点头。
不止要转移地点,还要加快速度。
他离灵轮境只差一层窗户纸了。等突破到灵轮境,就算被人发现,他也有了几分自保的底气。
他站起来,把最后一株回灵草放进竹筐。
王胖子走过来,看了一眼筐里的草,又看了一眼君无邪。
“你今天干活怎么这么慢?是不是又想偷懒?”
君无邪低着头:“没,手生了。”
“手生?”王胖子啐了一口唾沫,“废物就是废物,干个活都干不好。”
君无邪没说话。
他把锄头扛在肩上,拖着竹筐,一步一步走回柴房。
身后,王胖子还在骂骂咧咧。
但君无邪已经听不见了。
他在想一件事。
白老闻到了后山的血腥味。那个味道,三天前他杀了第一头铁背狼就有了。但白老今天才来。
也就是说,那股血腥味,至少飘了三里地,飘了三天,都没散。
这不正常。
君无邪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后山的方向。
山还是那座山,树还是那些树。但在他眼里,那座山好像突然变得不一样了。
有什么东西,在山里面。
那个东西,让血腥味久久不散。
那个东西,也许才是吞天符真正想要的。
君无邪攥紧了锄头把。
等突破了灵轮境。
他一定要去看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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