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大早,天刚蒙蒙亮,孟舟就从那张硬板床上爬起来了。
他舀了瓢井水,胡乱抹了把脸,对着水缸里晃荡的人影龇了龇牙。
然后开始翻箱倒柜——其实也没多少可翻的,就一个破木箱。
他从箱底扯出件半旧的靛蓝色直裰,这还是去年过年时,咬牙扯布让巷口王裁缝做的,平日舍不得穿。
换上直裰,又对着那块模糊的铜镜照了照,理了理衣领。
镜子里的人影虽然模糊,但精神头看着还行。
“系统啊系统,”
孟舟对着镜子嘀咕,“你知道不,小爷我最佩服的人就是我自己。有时候照镜子,我都想给里头这位爷作个揖,夸他一句‘真乃人中赤兔,马中吕布’……啊不对,好像说反了。”
脑子里安安静静,系统没搭理他这茬。
辰时左右,孟舟到了地儿。
抬头一看,好气派的门脸。
黑底金字的招牌,“锦绣坊”三个大字龙飞凤舞。
朱漆大门敞着,能看见里头人来人往,多是些衣着光鲜的妇人小姐,也有伙计捧着各色绸缎布料穿梭其间。
空气里仿佛都飘着丝缎特有的光润气味。
这就是沈南絮的产业,钱塘府数一数二的绸缎庄。
孟舟深吸口气,抬脚迈过高高的门槛。
里头是个宽敞的前厅,四面柜阁里流光溢彩,摆满了绫罗绸缎。
一个穿着鹅黄比甲、头梳双丫髻的年轻姑娘正在柜台后拨弄算盘,瞧见孟舟进来,停下手里活计,扬起笑脸:
“这位客官,您想看点什么样的料子?咱们这儿新到了一批苏杭的软烟罗,花样是最时兴的。”
声音脆生生的,模样也俏丽。
孟舟干咳一声,挺了挺背:“那个……我不买料子。我找你们东家,沈南絮沈姑娘。”
姑娘脸上的笑容顿了顿,上下打量了孟舟一眼。
这人穿得虽整洁,但这直裰的料子普通,边角也看得出浆洗得有些发白,不像是什么有来头的客人。
可听他直呼东家名讳,语气还挺熟稔……
“请问您是?”姑娘语气依旧客气,但多了分谨慎。
“我?我叫孟舟,是……是你们东家的朋友。”
孟舟硬着头皮说道,心里其实有点虚。
“朋友?”
姑娘眼里疑惑更甚,但还是笑着道,“那您可有名帖,或是与东家约好了时辰?”
“还要这名堂?”孟舟挠挠头。
“这样吧,姑娘,麻烦你进去跟沈姑娘说一声,就说孟舟找她,她准知道。”
按说,像孟舟这样没名帖没预约、穿着寒酸还口气不小的,多半会被客气地请出去。
可这柜台姑娘见他说得笃定,心里反倒打起鼓来。
东家交游广阔,三教九流都有结识,万一这位真是东家的什么紧要朋友,自己给拦了,岂不是要误事?
她犹豫一下,道:“那请您稍坐,我去后头问问。”
说着,引孟舟在门边一张椅子上坐了,自己转身掀开一道棉布帘子,进了后堂。
孟舟坐着,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。
没多会儿,那姑娘又出来了,脸上笑容真切了许多,还带着点好奇:“孟公子,东家请您进去。您从这边走,穿过天井,右手边第二间屋子便是。”
“多谢姑娘。”孟舟起身,冲她咧嘴笑了笑,按着她指的方向走去。
穿过摆着几盆兰草的天井,来到一间屋前。
门虚掩着,孟舟敲了敲门。
“进来。”里头传来沈南絮的声音,清清冷冷的,像玉石相击。
孟舟推门进去。
屋子挺敞亮,靠窗摆着一张宽大的花梨木书案,上头堆着些账册、信笺。
沈南絮就坐在书案后,今日她穿了身雨过天青色的交领襦裙,外罩同色比甲,乌发只用一根玉簪松松绾着,正低头看着手里一本册子。
阳光从雕花木窗棂透进来,给她周身镀了层柔光,美得像幅画,就是那神情,太清冷了些。
“沈大掌柜,又见面了哈。”孟舟挤出个笑容,打招呼。
沈南絮抬起眼,看向他,脸上没什么表情:“有事?”
她心里却在想,果然还是来了。
昨日那般作态,大约是人多眼杂,不好意思当面拿钱。
今日寻上门,终究还是为了那笔“谢礼”罢。
孟舟被她那清清冷冷的目光一扫,更不自在了,搓了搓手:
“是这样……昨日我不是从医馆出来了么,原来那工地的活计,主家嫌我误了工,给……给辞了。”
这话半真半假,他之前确实在码头扛过活儿,这几天受伤没去,位置怕是真的没了。“所以……”
“所以,”沈南絮打断他,声音更凉了几分,“你是来拿钱的。可以,要银票还是现银?我让账房支给你。”
果然如此。
她心底那点因他昨日反常举动而升起的好奇,淡了下去,又变回那种看透世情的淡漠。
所谓风骨,到底敌不过真金白银。
“沈姑娘你误会了!”
孟舟一听“钱”字,脸就板了起来,声音也提高了些,“我不是来要钱的!我是正经想来你锦绣坊寻个差事做!”
“你?来锦绣坊做活?”
沈南絮这回是真愣了一下,放下手里的册子,仔细看向孟舟。
青年站得笔直,脸上带着点被误解的愠怒,眼神倒是挺直率,不像是作伪。
“对!”孟舟重重点头,“我手脚齐全,也能吃苦。你看坊里有什么我能干的,搬货、守夜、洒扫都成!”
沈南絮沉默了片刻。
她原本打算,若孟舟是来要酬金,给了便是,两不相欠。
可他偏偏是来找活计……这倒让她有些为难。
锦绣坊用人自有规矩,她虽感念他救了自己,却也不愿因此坏了规矩,塞个闲人进来。
“孟舟,”她语气缓和了些,带着点劝说的意味。
“我知你或许有难处。你若需要银钱周转,我可……”
“我不需要你的钱。”孟舟再次打断她,语气坚决。
“我只是要个凭本事吃饭的活计。”
沈南絮看着他倔强的眼神,或许……真是自己想岔了?
她沉吟片刻,道:“既如此……我坊中现今倒真有个缺人的职位,现在刚好在招人。只是,未必轻松。”
她朝门外唤了一声,“清吟,你进来一下。”
门被推开,一个穿着杏子红绫裙、外罩象牙白比甲的年轻女子走了进来。
这女子约莫十八九岁年纪,生得杏眼桃腮,肌肤胜雪,行动间自带一段风流态度。
她先是对沈南絮微微一福:“东家。”
又转向孟舟,眼波流转,打量了他一眼,唇角微弯,“这位便是孟舟孟公子吧?方才前头小梅已同我说了。”
“这位是我的助手,许清吟。”
沈南絮对孟舟道,又转向许清吟。
“清吟,孟公子想在坊中谋个差事。眼下……‘柜上’不是正好在招人吗?你跟孟公子说说规矩,若他觉得可,便带他去见几位老师傅。”
“柜上?”孟舟心里一喜。
听起来像是管账或者接待客人的活儿?肯定比扛大包强。
“是,孟公子请随我来。”
许清吟笑盈盈地引孟舟出了门,来到旁边一间小些的厢房。
她请孟舟坐下,自己也在一旁坐了,才开口道:“孟公子,咱们锦绣坊的‘柜上’,可不只是看铺子卖料子那么简单。
因时常要与苏杭乃至外邦的货商打交道,有时还要接待番邦来的客人,所以这主事的人,除了要懂行情、会看料,还需得通晓番话。”
“番话?”孟舟心里咯噔一下。
“正是。”许清吟从旁边小几上取过一份纸笺,递给孟舟。
“东家仁厚,不太看重出身学历,只重真本事。这上头是要求,您瞧瞧。”
孟舟接过一看,头皮有点发麻。
上头写着,需精通“波斯语”与“天竺语”。
这两种语言,在钱塘府这等通商大埠,确实用得上,尤其是与那些乘海船来的番商打交道时。
可这……他孟舟连官话都带着点钱塘土腔,哪儿会什么波斯语、天竺语?
见他盯着纸笺不语,许清吟心下明了。
这要求确实不低,整个钱塘府能同时通晓这两门番话的,怕是两只手数得过来。
眼前这位孟公子,只怕是……
“这……”孟舟抬头,脸上挤出个笑容。
“就这‘柜上’主事的要求是吧?没问题,我觉得我能行。”
许清吟这回是真有些惊讶了,杏眼睁大了些。
她本以为孟舟看了要求会知难而退,没想到他竟一口应下?
是真有本事,还是……
她想起这“柜上”因常要与各色女客、番商女眷打交道,如今用的全是女子,坊间私下还有些不正经的玩笑。
这位孟公子,莫非是别有心思?
她按下心头疑惑,脸上笑容不变,又取过一张写了古怪符号的纸笺和一张空白帖子:
“孟公子爽快。那请您在这帖子上落个名儿,写一下籍贯、住址。然后我带您去后头见见几位老师傅,他们管着招人的事儿,总得让他们见见。”
“好,好。”孟舟接过笔,心里却在大喊:
“系统!系统大佬!救命啊!快,我要学那个波斯语和天竺语!”
“感知到宿主需求,”那平板的电子音及时响起。
“掌握‘波斯语’、‘天竺语’(基础商贸交流级),需消耗能量两点。是否确认?”
“确认!赶紧的!”孟舟心里狂喊。
几乎在念头落下的瞬间,他感觉脑子里微微一胀,像是塞进了些什么东西。
再一回神,再看那纸笺上“波斯语”、“天竺语”几个字,竟觉得无比熟悉亲切,仿佛早就认得,连带着一些简单的商贸词句、问候用语,都自然而然地浮现在脑海里。
系统界面上,能量从“五点”跳成了“三点”。
孟舟心下大定,提笔在帖子上写下自己的信息,字迹算不上多好,但也端正。
“有劳许姑娘了。”他放下笔,冲许清吟笑道。
许清吟接过帖子,心下仍是惊疑不定,面上却不显,只柔声道:“孟公子请随我来。”
她引着孟舟出了厢房,穿过一道回廊,来到后面一排屋舍前。
这里人来人往,多是些抱着布料册子、脚步匆匆的伙计或女使。
其中一间屋子外头,或坐或站,等着好些人,竟全是些年轻女子,穿着各色衣衫,正低声交谈着,像是在等待什么。
孟舟一眼扫过去,嘿,还真有几个模样标致的。
“难道以后‘柜上’全是姑娘家?”
孟舟心里嘀咕,隐隐觉得有点不对劲,但又说不上来。
正想着,他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人群边上站着个人,个头挺高,格外扎眼。
为啥扎眼?
因为那一脑袋头发,在太阳底下,竟泛着淡淡的金黄!
虽说用布巾包着大半,可鬓边露出的几缕,还有那眉毛睫毛的颜色,明显与周围人不同。
那“金毛”似乎也觉察到有人在看他,转过头来。
四目相对。
孟舟心里“咦”了一声。
这锦绣坊招人,怎么还有个番邦人模样的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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