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舟瞧着那“金毛”实在扎眼，便凑了过去。
走近了看，这人年纪跟自己相仿，身材高壮，穿了身料子极好的宝蓝色团花纹锦袍，腰缠玉带，头上戴着顶遮阳的帷帽。
可那帽檐下露出的鬓发，还有眉毛睫毛，确是淡淡的黄棕色，眼珠子也带点儿灰蓝，鼻梁高挺，一看就非中土人士，至少是个混了番邦血的。
这身打扮，这模样，怎么看都该是哪家番商或海商的阔少爷，怎么也挤在这儿等着应聘？
孟舟心里好奇，伸手拍了拍对方肩膀：“这位兄台，你也是来应这‘柜上’差事的？”
那“金毛”回过头，见孟舟穿着朴素，倒也没露出什么鄙夷神色。
反而咧嘴一笑，露出一口白牙，官话带着点古怪的口音：“应啥事啊兄弟！俺是来瞧姑娘的！”
他压低了声音，凑近些，挤眉弄眼道，“快跟俺说说，你看上这儿哪个姐儿了？是前头拨算盘那个穿鹅黄衫子的，还是引你进去那个穿杏子红的？”
孟舟被他这直白的话噎了一下，干咳一声：“兄台误会了，我真是来找活儿干的。”
“金毛”用一副“你可拉倒吧”的眼神上下扫了扫孟舟：“兄弟，这儿就咱俩大老爷们，装啥正经？谁不知道锦绣坊‘柜上’全是女娘？还个个水灵！
尤其是管着招人那几位女先生，啧啧……你跑这儿应聘，不是醉翁之意不在酒，还能是为啥？”
说完，大概觉得孟舟不够“坦诚”，撇撇嘴，自顾自走到另一边廊下阴凉处蹲着去了。
“好家伙！全是女的？”
孟舟这才回过味来，怪不得沈南絮和许清吟都那副表情。
可转念一想，全女班又如何？自己只是为了接近沈南絮，完成任务赚能量。
再说了，老话说得好，“男女搭配，干活不累”，跟这么多漂亮姑娘共事，想想也挺美。
等了好一阵，日头都快爬到头顶了，才轮到孟舟进去。
他被引到一间僻静的账房。
里头的“考官”是位年轻女子，看着约莫二十出头，穿着身藕荷色的对襟褙子，下系月白罗裙，眉目如画，气质清雅，正低头看着一本册子。
听见动静，她抬起头，露出一张清丽的脸庞，目光在孟舟身上停了停，柳眉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
“你……便是孟舟？当真要应这‘柜上’主事之职？”
她声音清脆，带着点疑惑。
这位置因常与番商、内眷打交道，需得心思细密、言语周到，历来多用女子。
偶有男子来试，多半也存了别样心思，没几个真能过得了那两道“番话”的坎。
眼前这青年，看着倒是精神，可年纪轻轻，能通晓波斯、天竺两国商语？
“千真万确，女先生。”
孟舟学着戏文里的样子拱了拱手，笑嘻嘻道，“您放心，保管能行。咱大老爷们，一口唾沫一个钉，说行就行！”
那女子被他这混不吝的话弄得脸微微一红，随即正色道：
“油嘴滑舌。既如此，便先考校笔试。我这儿有两份卷子，一份波斯文，一份天竺文，皆是常用的商贸词句与文书格式。
每卷若能答对六成以上，便算过了这第一关。”她将两份写得密密麻麻的卷子并笔墨推到孟舟面前。
“成，您瞧好吧。”
孟舟大马金刀地坐下，提笔就写。
脑子里那些刚“灌”进去的番文词句，此刻清晰地浮现出来，下笔竟无半点滞涩。
约莫半个时辰后，锦绣坊后堂，沈南絮的书房。
沈南絮正与许清吟对坐，商讨一批新到的蜀锦定价，似乎已将孟舟应聘之事抛在了脑后。
“咚咚咚。”敲门声有些急促。
“进来。”
门被推开，先前那位藕荷色衣衫的女子快步走了进来，脸上带着掩不住的惊异神色：“东家！”
“若曦，何事慌张？”
沈南絮抬头，认出这是坊里专司文书、精通数种番语的账房女先生，柴若曦。
“东家，您快看看这个！”
柴若曦将两份墨迹未干的卷子双手呈上。
“今日来应‘柜上’主事的那位孟公子，他、他这两份卷子……全对！一字不错！”
沈南絮执卷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难道真是他？
一旁的许清吟也愕然地睁大了眼。
“全对？”沈南絮接过卷子，眸光快速扫过。
她自己也略通番文，这卷子是她亲自拟定的，难度如何她很清楚。
上面不仅有常见的货品名、数字、问候语，还有些稍显生僻的商贸契约用语。
可孟舟的答案，笔迹虽不算顶好，内容却精准无误，甚至有些表述比她预想的还要地道。
“真是他？”许清吟忍不住低呼。
“正是孟舟。”柴若曦点头，脸上惊色未退。
“东家，这卷子……便是我等常年与番商打交道的，也不敢说能全数答对。这位孟公子，年纪轻轻，竟有如此能耐？”
沈南絮放下卷子，轻轻吸了口气。
她自认见识过不少人才，可如孟舟这般，昨日还像个莽撞的愣头青，今日便展现出如此偏门才能的，着实令她意外。
她本已打算，若孟舟只是寻常来找个活计，便让许清吟寻个由头，多给些工钱安顿在不太紧要的位置，也算全了恩义。
可如今……
“东家，您看……这初审，算是过了么？”
柴若曦在一旁小心问道。
沈南絮沉吟片刻。
坊中用人，首重才能，这是她定下的规矩。
若因孟舟是男子，便将他这等成绩置之不理，岂非自打嘴巴？可让他入“柜上”……
“既过了笔试，便没有拒之门外的道理。”
沈南絮最终开口道，声音恢复了平静。
“若曦，你去告知孟舟，午后未时三刻，来此面试。清吟，”
她转向许清吟，“我午后约了‘云裳阁’的东家看料子，这面试，便由你代我主持吧。规矩你晓得，好生考校便是。”
“是，东家。”柴若曦与许清吟齐声应道。
孟舟在等待的小屋里，屁股都快坐麻了。
眼瞅着快到午时，坊里伙计、女使们陆续出去用饭，连那些等着面试的姑娘们也散了大半，整个前厅后院渐渐安静下来。
“这效率，比我原来在码头等工头发工钱还慢……”
孟舟正嘀咕着，门被推开了，柴若曦走了进来。
“哎呀，柴姑娘，你可算回来了！怎么样？”孟舟赶紧站起身。
柴若曦看着孟舟，眼神有些复杂，先前那点轻视已然不见，多了几分好奇与审视。
“恭喜孟公子，笔试通过了。东家吩咐，请您午后未时三刻，再来此处，由许姑娘主持面试。”
“太好了！”孟舟一拍大腿，咧嘴笑了。
“正式认识一下，在下孟舟。敢问姑娘芳名？可是在这锦绣坊管事？”
柴若曦低声道：“我……我叫柴若曦，是坊里的账房，兼着理些文书，也帮着看看‘柜上’的琐事。”
“账房先生？还是位女先生！失敬失敬！”
孟舟拱手，笑得更欢了，“那说不定以后就是同僚了，还请柴姑娘多多关照！”
柴若曦被他这自来熟弄得有些无措，又觉得这人虽然口花花，眼神却清亮，不似那些登徒子令人讨厌。
便也抿嘴笑了笑：“孟公子先别高兴太早，午后许姐姐那关，可不容易过呢。”
“不怕不怕，车到山前必有路。”孟舟拍着胸脯，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。
两人又说了几句，柴若曦便告辞去用午饭了。
孟舟肚子也咕咕叫起来，便溜达出锦绣坊，在街边寻了个卖阳春面的摊子，呼噜噜吃了一碗，又晃荡回来。
离面试还有段时间，孟舟闲得发慌，又不好再进那小屋干等，便背着手，在锦绣坊里慢悠悠闲逛起来。
这锦绣坊占地颇大，前头是铺面，中间是天井和账房、书房，后头连着货栈和工坊，还有几间给伙计、绣娘们暂歇的屋子。
逛到一处僻静的廊下，孟舟鼻尖忽然嗅到一股淡淡的脂粉香气，似有若无。
他循着味儿走过去，只见廊子尽头有间小耳房，门虚掩着。
孟舟好奇，凑到门缝边往里一瞧。
嘿，又是那个“金毛”！
只见他背对着门，坐在一张小杌子上，身子微微前倾，似乎在看什么东西，看得极为专注。
孟舟心下更奇，这厮鬼鬼祟祟躲在这儿干嘛？
他轻轻推开一点门缝，侧身挤了进去，蹑手蹑脚走到“金毛”身后，想看看他到底在看什么稀罕玩意。
这一看不要紧，孟舟浑身汗毛“唰”地立了起来，眼睛瞬间瞪得溜圆！
那“金毛”手里捧着的是一本摊开的、纸张泛黄的……画册！画上线条粗陋，但内容却是不堪入目，赫然是些赤身裸体、交缠在一起的男女春宫图！
“金毛”看得津津有味，口中喃喃的，竟是在用番语念着画旁配的、更是不堪入目的艳词俚句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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