断层收束的时候他已经站不住了,是收容队把他从废墟里拖出来的。
回到司辰署,他在值班室的行军床上倒头睡了五个小时。醒来的时候脖子上的红领巾还系着,但跳动已经停了。
他盯着天花板想了大概三分钟,把那条领巾解下来,叠好,压在枕头底下。
下一个案子,他要把它带进去作参照。
洗了把脸,去食堂。
食堂的豆腐脑闻起来是正常的。
问题在于厨师把勺子攥得太用力,虎口泛红,手背上的筋都鼓出来了,一个每天舀一百碗豆腐脑的人,不需要这么大力气。
顾远用左眼扫了一圈。
厨师头顶的数值弹出来:恶意值63,正常基准线是20以下。他手里那只青花瓷大碗,碗底有一团散逸的橙色以太残留,密度比周围空气高出整整两个量级。
哦。
下毒了。
顾远把碗接过来,放在托盘上,走到靠墙的位置坐下。对面两个同事正在聊昨晚的加班补贴,没人注意他。他用筷子搅了搅豆腐脑,橙色的以太丝缕顺着旋涡往外散,在白色的食物里织成一张很小的网。
下的挺精细的。
他把碗推到一边,起身,拎着托盘走回窗口。
“厨师。”
那个中年男人正在给下一个人盛汤,背对着他。肩膀抖了一下,没回头。
“我这碗温度不够,麻烦热一下。”
厨师转过身,接碗的手微顿。顾远把碗搁在操作台上,用两根指头把碗往前推了推——没放话,就这么看着他。
搜证视觉在厨师的眼白里捕捉到了一个东西:恐惧。纯种的,没有掺杂质的那种,比被赵猛那些NPC包围时还要干净。
这人知道他知道了。
“你自己喝吧。”顾远说,“热完之后,你自己喝。”
厨师没动。
“我不是在问你。”
十七秒后,厨师端起那碗豆腐脑,把它一口一口喝掉了。每一口之间间隔大约三秒,全程没有人说话,食堂里只有其他人的说笑声,和厨师的吞咽声。
最后一口咽下去的时候,顾远收回目光。
这顿饭他没吃完。豆腐脑凉了,不香了,他换了碗白粥,就着一碟腐乳,把一整碗全吃干净,算是把昨晚欠下的热量还了个大概。
九点整,顾远走进简报室,全室二十七个人,他是最后一个到的。
没人说话,连平时最爱打嘴炮的陆明朗都夹着胳膊靠在墙上,嘴角那条习惯性的笑纹已经收平了。投影屏上的画面他在门口就看见了——一张现场照片,地点是市区某小学的操场,操场上躺着一排红色的东西。
顾远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,定睛看了一秒。
不是“一排红色的东西”。
是红领巾。无数条,整整齐齐铺在操场地砖上,按某种顾远目前还读不懂的排列规律延伸出去。领巾之间的缝隙,有暗红色的液体。
“暴雨第二次降临,”主持简报的是副署长谭云洲,五十多岁,头发全白,把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,“昨日16:47,暴雨在光明路小学上空形成,目前影响半径约两百米,建筑外观已出现时间回流特征,确认目标时间节点是1998年的三月。”
屏幕翻页。
下一张照片是死者。
顾远的目光落在上面,他没动,没出声,但脑子里某根线被拨了一下,弦音很短促。
照片里躺着一个男孩,大约十一二岁,戴着红领巾。侧脸,眼睛闭着,睫毛齐整干净。
和他小学时的照片里,同一张脸。
不是“和他有点像”。就是他。是他十一岁时的脸——额角那颗小痣、左耳廓的形状、还有下巴骨骼轮廓转折的角度,分毫不差。
第二个尸体,又是一个“他”。
好。
他把这个事实在脑子里压实,没让它往别处跑。感受到震撼是正常的,但震撼不能比推理跑得快。
——为什么每一场案件的受害者,都是不同年龄段的他?
这个问题的答案暂时没有,但这个问题本身已经是一根线头。他先记住它。
“死者信息目前仍在比对,无法确认身份,”谭云洲说,“现场另有九名疑似目击者,均为孤立在断层内的学生,生命体征异常。”
然后他停顿了一拍。
“本次任务,指派顾远为主侦。”
室内有人动了一下。是那种刻意被控制住的动作,但顾远还是用余光扫到了——陆明朗把手臂重新交叠了一下,另一个叫做沈哲的高级探员把笔按在了桌上。
实习生当主侦。换谁都得动一下。
顾远没解释,也没看他们。
但他在心里把这件事翻了个面,十七颗窃听器刚摘掉,总部就把他往下一个断层里塞。挑不出毛病的体面,和架在脖子上的刀,有时候是同一个东西。
“搭档是谁?”
谭云洲在翻文件,翻了两页,把一份档案推过来。
顾远低头。
林清月。
三个字,档案的后续内容是一片空白,连基础信息栏都只填了名字,其余格子一律是高权限锁,连他现在的序列等级都拉不开。
好啊。
上次这个女人走之前,给他留了一句“我会解释的”,他当时没追,现在倒是自己送过来了。有趣。
简报散场的时候,林清月已经站在走廊里了。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外套,手揣在口袋里,单肩背着个包。头发拢在脑后,有几缕散下来,不太像司辰署的人,更像是从哪所大学的图书馆出来的。
顾远在她面前站定。
左眼自动扫描。
结果弹出来,又是一半乱码,一半锁,连恶意值都是个问号。
行,没什么变化。
“上次说要解释。”他说。
林清月歪了歪头:“路上说?车已经在楼下了。”
“解释一件事就够——你在洗手间出现之前,在门口站了多久?”
林清月的表情没变,但停了大约一秒半才开口:“你怎么知道我在门口站过?”
“你鞋底有走廊积水里的泥,但洗手间地面是干的。进来之前踩过水,出去之前没有——倒推,你是先在门口踩过积水,绕了一圈再进门的。”
沉默。
然后她说:“三分钟。”
“听到了多少?”
“从你拔第七颗窃听器开始。”
顾远掏出手机,瞄了一眼时间,把手机揣回去。知道了。窃听器他是按从易到难的顺序拔的,第七颗之后是藏得比较刁钻的那批——也就是说,她听到了关键部分,包括那条信,包括他对总部的判断。
但她没报告。
要么她不想,要么她不能。
这两种可能背后是完全不同的逻辑链,他现在没有足够的数据选边,先搁着。
楼下的车是一辆黑色的商务车,司机已经在等了。顾远打开后座的门,坐进去,把古书放在膝盖上,书脊朝自己这侧。
林清月在他旁边坐下,关上车门。
车动了。
窗外的城市在往后退,路灯把街道切成一段一段的。顾远看着窗外,右手放在古书的封面上,感受着那种极微弱的、以太融合后留下的共振频率——稳定的,就跟自己的心跳并在一起。
他已经不是三天前那个被困在废墟里的实习生了,这一点是真的。序列提了,左眼有了,十七条死亡路线里第一条已经废掉。剩十六条,够他用一段时间。
车在路口停了一下,等红灯。
顾远随手往右看了一眼。
司辰署总部大楼还在视野里,就在这条路的尽头,玻璃幕墙在夜色里反着光,楼顶那个老式挂钟的表盘能勉强看见轮廓。
他盯着那个表盘。
然后他往前坐了一寸,把脸凑近玻璃。
表针在动。
不是正转。
顺时针方向该走的那根分针,正在往回走。每隔几秒倒退一格,匀速,不疾不徐,像是早就习惯了这个方向。
红灯变绿,车开走了,大楼从后视镜里消失。
顾远靠回座椅上。
暴雨不只降落在小学那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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