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领巾还在跳。
频率越来越快,从六十次一分钟往上窜,七十、八十、九十,某个活人的心脏正在失控地加速。顾远用左手摁住脖子上的布料,骨瓷质地的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,织物纤维里混着一种黏腻的潮湿,不是雨水,是汗。
别人的汗。
他没去追林清月。追了也没用,那个女人的信息栏一半是乱码一半是高权限锁,追上去只是给自己找不自在。
该干的事还没干完。
顾远转身往走廊深处走。积水没过脚踝,每一步踩下去都带着咕唧的声响。赵猛的断腿已经长回了膝盖以下的部分,肌肉纤维一根根往外钻,他疼得满头冒汗但咬着牙不吭声。张曼蜷在角落里发抖。三个孩子抱成一团,谁都没哭。
1998年的孩子,比他想象的硬气。
顾远没停。他经过这些人的时候扫了一眼,搜证视觉自动弹出基础信息——生命体征稳定、以太浓度正常、恶意值均低于阈值。没有新的威胁。
他要回到第一个尸体倒下的地方。
走廊尽头,暴雨的声音更大了,从破碎的天花板缝隙里往下灌,水柱砸在地面溅起的白雾有半人高。顾远的左眼在灰蒙蒙的水雾里自动切换了滤镜,人眼看到的是雨水,搜证视觉看到的是一整片彩色的以太残留,红橙黄绿蓝,层层叠叠,打翻的油画调色盘。
位置在这儿。
当初那具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尸体,就躺在这块地砖上。
尸体早就没了。祭坛坍缩的时候,面具人的投影和尸体一起被暴雨吞掉,肉体溶解成水,水渗进地砖缝隙,缝隙里长出黑色的霉斑。搜证视觉显示这片区域的信息密度极高,叠了至少十二层以太残留,最老的那层已经衰减到肉眼不可见,但他的左眼能把它拽出来。
七小时的轨迹回放。够用。
顾远蹲下来,左手贴上地面。
骨瓷色的指尖嵌进地砖缝隙,冰凉的雨水顺着手背往上涌,搜证视觉开始高速倒放——尸体重新出现,仰面朝天,半张脸被雨水溶成糊状,右手攥着古书,左手搭在胸口。倒放继续,尸体在倒下之前做了一个动作。
顾远的手指停住了。
尸体在倒下之前,用右手往地砖第三条缝隙里塞了什么东西。
很快,只有不到一秒。一个极小的物件被指尖推进了地砖的裂缝深处。然后尸体才向后倒,摆出他进来时看到的那个姿势——仰面、攥书、死亡。
顺序是反的。不是死了之后手里攥着书,是先藏好东西,再把自己摆成一具“刚死的尸体”。
顾远把左手食指伸进第三条缝隙。指腹碰到了一个硬物,外面裹着一层滑腻的蜡。他小心地往外抠,蜡皮和地砖摩擦发出吱嘎的细响。
一封信。
巴掌大,对折两次,外面用深红色的蜡封了整整三层。蜡封上压了一个记号——不是文字,是一个圆形的齿轮纹样,齿轮中间嵌着一只闭合的眼睛。
司辰署的密封徽记。
顾远认得。入职培训第一堂课就教过,这个徽记只有正式探员才能使用,实习生没有权限。但面前这封信用的蜡封手法比他见过的任何一封都老练——蜡层均匀,齿轮压痕精确到每一个齿尖,没有一丝偏移。
他把蜡一层层揭开。里面的信纸泛黄,边缘卷曲,墨迹褪成了浅褐色,但字迹清晰。很小的字,密密麻麻,写满了整张纸的正反两面。
开头第一行:
“如果你能读到这封信,说明你在第一个案子里活下来了。恭喜。但别高兴太早。”
笔迹是他自己的。
不是相似,不是模仿。顾远写了二十多年的字,每一笔的轻重缓急、连笔时的习惯性拖尾、标点符号偏左的毛病——一模一样。
他继续往下看。
“以下是你未来十年内已确认的死亡方式,按时间顺序排列。第一条:死于青葵孤儿院,被雨水化成的绳索勒死,时间为进入断层后第三小时。”
顾远的目光顿了一下。
第三小时。他进入断层的第三小时,正好是在祭坛里和面具人对峙的时候。如果他没有触发古书、没有觉醒搜证者序列、没有在最后一刻完成逻辑闭环——
他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脖子。红领巾还系在上面,跳动的频率稍微慢了一些,但没停。
第一条死法,他已经躲过去了。
往下。
“第二条:死于模范评选周,被'荣誉之缚'绞杀,时间为进入断层后第七天。”
红领巾的布料在他指缝里抽搐了一下。
好。这条正在进行。
“第三条:死于地下室捉迷藏,心脏被'影之子'替换,时间为进入断层后第十二天。”
“第四条……”
一共十七条。
十七种死法,十七个时间节点,从1998年一直排到2008年。每一条都写得极其具体,地点、凶手、凶器、致死机理,甚至包括死后尸体的摆放姿势。
验尸报告的预写稿。
最离谱的是第九条:“死于司辰署总部地下三层的实验室,心脏被抽取后作为'时间泵'的核心能源。执行者:司辰署联合议会常务委员。”
顾远把这行字看了两遍。
司辰署联合议会。他的上级。他入职时签字画押宣誓效忠的那个组织。
执行者。
不是“可能的凶手”,不是“嫌疑对象”。信上用的措辞是“执行者”——像在描述一道已经下达的命令。
但他改变了第一条。雨水绳索没有勒死他。信上写的“既定未来”已经被他打破了一个窟窿。
那剩下的十六条呢?
信纸被雨水打湿了一角,墨迹往外洇。顾远把信折好塞进裤兜,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。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,暴雨打在他肩膀上,冷。
改得了。
只要继续破案,继续在每一个断层里找到逻辑闭环,这些“既定的死亡”就不是铁板一块。那个“未来的他”已经死了,化成了走廊里那具尸体——但信里的内容精确到了一种只有活过来的人才写得出的程度。
写信的人知道这些死法可以被改变,否则写来做什么?
信不是遗书。是攻略。
这个念头刚成型,顾远的搜证视觉突然爆出一串红色警报。
不是外部威胁。是从他自己身上检测到的。
胸腔左侧,古书融入身体的那个位置,正在以极微弱的频率向外发射信号。
顾远闭上右眼,用左眼的搜证模式追踪信号轨迹。蓝色的光线从他胸中射出,穿过墙壁、穿过暴雨、穿过整个孤儿院,直直指向东北方向,无限远处。
那个方向,是2024年司辰署总部的位置。
总部早就在追踪这本书。古书融入他身体的一刻,他就变成了一个行走的信号发射器。
顾远蹲回去,重新把左手贴在地面。搜证视觉切到最高灵敏度,他不是在看地面,他在看自己。看自己身上有没有别的东西。
左眼扫过衣服纽扣。干净。
扫过鞋底。干净。
扫过裤兜里的信纸。干净。
扫过腰带扣。
停。
腰带扣的背面嵌着一粒米粒大小的半透明颗粒,以太频率极弱,伪装成金属氧化层。窃听器。不是暴雨产生的,是实体——有人在他进入断层之前就把这东西装了上去。
顾远没有拆它。
他继续扫。衬衫第二颗纽扣的线缝里、左鞋的鞋垫夹层中、手表的表背、裤子后口袋的折缝——搜证视觉像过筛子一样把他全身翻了个遍。
十七个。
十七个微型窃听器,大小不一,频率不同,分布在他身上十七个不同的位置。有些藏得极其刁钻,比如右耳后面的那枚,贴在耳骨和颅骨的缝隙处,如果不是左眼的分辨率在序列圆满后翻了一倍,他这辈子都不会发现。
十七个。和信上列出的十七条死法,数量一模一样。
去你妈的巧合。
顾远花了五分钟,把十七个窃听器全部从身上摘下来。动作很轻,没弄坏任何一个。它们躺在他的掌心里,灰扑扑的,像一把没洗干净的沙子。
他没有捏碎它们。
走廊那头,赵猛的腿已经长回了脚踝,正试着弯曲脚趾。保安的外套扔在一边,湿透了,瘫在积水里。
顾远走过去,蹲下来,拍了拍赵猛的肩。“借你外套一用。”
赵猛疼得龇牙咧嘴,但还是挤出了一个犯怵的表情,没敢说不。
顾远拎起外套,趁翻面的动作把十七颗窃听器全部弹进了外套的夹棉层里。力道精准,每一颗卡进不同的绗缝格子,从外面摸完全摸不出来。
然后他把外套叠好,放回赵猛身边。
赵猛抖着脚趾看他:“你、你干什么?”
“帮你拧了拧水。”
往回走的路上经过走廊尽头的洗手间。门半开着,里面黑洞洞的,龙头在滴水。顾远推门进去,镜子上蒙了一层水雾,他用袖子擦掉一块。
镜子里的脸比今天早上老了五岁。眼窝深陷,颧骨突出,嘴唇上全是干裂的死皮。左眼瞳孔的颜色从黑转成灰银之间的色调,光线暗的时候微微反光,带着猫瞳的特征。
二十三岁。看着像三十出头。
镜子里的年轻人盯着他,表情很冷。
十七个窃听器。总部早就知道他在这里。知道他会进断层,知道他会碰古书,知道面具人在祭坛里等着他。
信上写的第九条死法——心脏被抽取,执行者是联合议会常务委员。
他的上级要杀他。不是将来时,是进行时。窃听器就是证据。他们在听,听他在断层里的一切,记录他的搜证过程、序列晋升、古书异变,数据采集完毕的那天就是解剖日。
顾远把手撑在洗手台上,指甲掐着瓷面的边缘发白。
那封信还在裤兜里,被他的体温捂热了。他抽出来,翻到最后一页。
之前在走廊里,他只看了正面的十七条死法,没翻背面。现在翻过来。
信纸的背面印着一个血手印。
五指张开,掌心朝上,血迹已经氧化成铁锈色,但纹路极其清晰——每一条掌纹、每一圈指纹都保存完好。血手印的下方,有一行小字,字迹比正面更潦草,笔画抖得厉害,像是在极度紧张的状态下飞快写成的。
“小心。院长没有死。他就在司辰署高层。”
水龙头的滴水声在空旷的洗手间里被放大了好几倍。
一滴,两滴,三滴。
顾远把信重新折好,塞进贴身口袋,用搜证视觉确认了一遍——身上已经没有窃听器了,十七颗全在赵猛的外套里。
他看着镜子里那张年轻的、疲倦的、带着一只银灰色左眼的脸。
院长王德发。第一个案件的幕后黑手,设计了祭坛、培养了面具人、把整个孤儿院变成时间断层的男人。
二十六年前就死了?
他换了一身皮,钻进了司辰署。
顾远关上水龙头。金属手柄冰得刺骨,他拧的时候用了比必要更大的力气,把手柄拧过了头。龙头发出一声闷响,彻底不滴了。
脖子上的红领巾又跳了一下。
比刚才快了。
有人要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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