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书烫得不像话。
祭坛空间崩塌的最后一秒,顾远把书塞进怀里,书脊的温度穿透衬衫烧到了肋骨。整个圆形空间像被谁从外面踹了一脚,石壁内卷、穹顶坍陷,钟表碎片和灰烬混着雨水倒灌进来。
顾远抓住最近的一个孩子,条纹衫男孩,往后退了三步。
地面断裂的声音只持续了两秒。
然后是光。
不是金色的审判光,是带着潮气的灰蒙蒙天光。走廊的天花板在头顶重新合拢,破碎的水磨石地面把自己拼回了原样,接缝处渗着黑色的液体。
回来了。
孤儿院走廊。暴雨还在下。
张曼瘫在墙根,眼眶里的泥浆凝成了壳,呼吸急促但还活着。三个孩子挤在一起,小胖子咬出血的手指塞在嘴里,眼珠子瞪得滚圆。条纹衫男孩抱着马尾辫女孩,两个人抖个不停。
赵猛呢?
顾远扭头找了一圈。保安趴在走廊拐角,双腿,之前被规则之火烧断的那两条,正在缓慢地重新生长。血肉从截面往外冒,速度很慢,看着胃里翻涌。
但至少没死。
泥人消失了。
那个没有脸、穿着和顾远一模一样衣服的泥人,在祭坛空间一坍缩就不见了。没有溶解,没有碎裂,就是单纯地从存在变成不存在,像关掉一盏灯。
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响。
不是声音,是一种介于震动和电流之间的反馈,从左眼的位置开始扩散,沿着视神经往后脑蔓延。搜证视觉的界面在剧烈刷新,旧的信息栏被逐条覆盖,新的数据往上叠——
【序列评估中……】
【实战数据采集完毕:逻辑闭环×1 / 终极定罪×1 / 神格碎片融合×1】
【评定结果:序列9[搜证者]·圆满】
【注:本次晋升跳过常规积累阶段,原因——首案即完成时间闭环级别定罪,远超序列9基准线。】
圆满。
序列9的天花板,一步到顶。
顾远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半透明的左手。白色骨瓷质地的指尖微微发光,指腹摁在走廊墙壁上,搜证视觉里的信息量比十分钟前翻了不止一倍。墙壁上每一道裂缝的形成时间、每一滴渗水的矿物质成分、甚至墙皮下面钢筋的锈蚀年份——全部以灰色细字浮在他的视野边缘。
之前是三小时内的物体移动轨迹,现在呢?
顾远把手掌贴上去,闭眼。
七小时。
他能看到七小时之内所有经过这面墙的东西。以太残留的色彩从三原色扩展到了至少十二种——有几种颜色他连名字都叫不出来,介于紫和黑之间的某种频率,人类的语言里没有对应的词。
不错。
还活着,还变强了,第一个案子算是过了。
顾远松了口气,松了半口。因为他的左眼余光捕捉到了走廊尽头那个站着的人影。
林清月没走。
她就站在十五米外,暴雨从屋檐灌进来,走廊地面积了两厘米的水。所有人的裤脚都湿透了,赵猛正长肉的断腿泡在浑水里,张曼的头发滴着泥浆。
但林清月是干的。
水在她脚边一厘米的地方自动分流,绕过她的鞋尖往两侧淌,遇到了一块看不见的挡板。裙摆、袖口、头发——全是干的。雨砸下来的时候在她周围画了一个完美的圆形空白区,雨帘在那个圆的边界上折了个弯,化作玻璃幕墙。
顾远的左眼自动扫描。
弹出来的信息让他把刚松出去的那半口气又吸了回来。
名字:林清月
年龄:无法解析
恶意值:0.00(锁定)
备注:【监管者·权限等级高于当前领域上限·行动限制条款未解锁】
恶意值零。但跟面具人那种“没有自主意识所以没有恶意”不一样——她的零后面写着“锁定”。
被锁定的恶意值。
什么意思?不是没有恶意,是恶意值被某种外力钉在了零上,不允许波动?还是她的恶意太大,大到某个量级,系统干脆放弃计算、直接归零了事?
林清月抬起手。
她的右手食指和拇指捏着一枚硬币。
2024年的一元硬币。之前被顾远弹出去、用来在天平上做第二条证据的那枚。祭坛炸的时候这东西应该被埋在碎石里才对。
她什么时候捡的?
不——她什么时候进的祭坛空间?
顾远把之前的记忆快速过了一遍。祭坛空间里只有他、面具人、张曼、三个孩子、泥人。没有林清月。领域的终极投票阶段是封闭的,外部人员进不来。
但硬币在她手里。
“你的第一个案子。”林清月把硬币在指尖翻了个面,硬币转得很慢,每一面都亮了一下。她的语气像在评价一份作业,“及格线踩得比较惊险。”
顾远没搭话。
他在等。等搜证视觉继续解析她的信息栏——“行动限制条款未解锁”这行字后面跟着一个加载条,走得极慢,大概是权限差距太大,解析需要时间。
“你手里那本书,”林清月握住硬币,收到身侧,“是二级禁忌物。”
“谁定的级?”
“司辰署联合议会,第三十七号通令。一切涉及时间逻辑篡改的器物,二级以上禁忌,持有者就地收缴。拒不配合的,”她停了停,“按污染源处理。”
污染源。
意思是她有权把他跟书一起销毁。
顾远靠在墙上,把怀里的古书往外抽了两厘米,书脊的温度还是烫的,隔着衬衫能感受到纸页的纤维在跳动。
活的。
你试试来拿。
这句话他没说出口,但脸上的表情已经说了。
林清月看了他两秒。“你觉得你吃得消。”
“你可以试。”
“打碎一个时间断层就飘了?你知不知道这个孤儿院里一共有多少个断层?”
顾远没回答这个问题。
他在看加载条。
71%……74%……
再拖一会儿。
“你叫自己监管者,”顾远换了个话题,把左手——那只微微发光的骨瓷质地左手——背到身后,装作不经意地活动手腕,“监管什么?”
“非法时间断层的清理。你脚下这个孤儿院是1998年被强行拖到2024年的残影,属于二类时间污染事件。我的工作就是确认断层内的异常源全部清除,然后让它回到该在的年份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自己动手清?等我来?”
林清月没回答。
78%。
顾远的嘴角往上抬了一点。
不回答就是有门道。如果她能自己动手,何必站在走廊尽头看了一整晚的戏?面具人打他、祭坛吸他、他差点被溶解成一摊胶水——她全程没出手。不是不想,是不能。
加载条跳到了82%。
行动限制条款的第一行字冒出来了,灰色的,很细,但够他看清——
【监管者行动限制·第一条:断层未彻底坍缩前,禁止对断层内侦探实施物理干预。】
够了。
顾远不等后面的条款加载完,直接从墙上站直。
“你动不了我。”
林清月的表情没变。但她翻硬币的手停了。
“至少在这个断层彻底关闭之前,你对我没有执行权。”顾远把古书从怀里抽出来,书页在雨气里微微翘起,蓝色的光映在他脸上,“你是监管者不假,但你的权限卡在'清理'上,不在'猎杀'上。断层还开着,我就还是侦探,侦探在办案——你插不进来。”
加载条跳到了89%。第二条限制条款露了个头:【监管者不得在侦探持有合法搜证权期间,】
后面的字还没出来。不重要了。第一条就够用。
林清月把硬币收进口袋。
“聪明。”她说,没有赞赏的意思,就是在标记一个事实,“但你想过没有,这本书为什么会在这里?”
“面具人留的。”
“面具人是闭环的人格。闭环是院长设计的。院长二十六年前就死了。一个死人凭什么设计出能承载二级禁忌物的祭坛?”
顾远没接话。
因为她说的有道理。他之前推理的时候跳过了这个环节——院长一个普通人,哪来的能力造这种东西?
“这本书不是被'放'在这里的,”林清月的声音压低了半度,雨声遮住了大部分音量,但顾远的左耳捕捉得很精确,“它是自己长出来的。时间断层越大,禁忌物生长的概率越高。你拿着它破案越多,断层不但不会缩小,反而会……”
“扩张。”
“你明白就好。”
她要他扔书。
逻辑上说得通。禁忌物催化断层,断层催化禁忌物,正反馈循环,最后整个时间线都会被暴雨吞掉。交出去是理性选择。
但顾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。骨瓷质地的手指,比原来更灵敏,搜证视觉翻了一倍,序列直接圆满。
这些东西全是书给的。
没有书,他在祭坛里就是一摊被溶解的肉糜。
“不交。”
林清月的眼睛眯了一下。
顾远没给她反应的时间。他把古书平摊在左手掌心,骨瓷质地的手指扣住封面,书页自动翻到了空白的后半截。然后他把右手食指咬破,血滴在空白页上。
古书抖了一下。
一下。
蓝光从书脊爆开,但没有往外扩散——全部往内收缩,连同顾远的血、他的体温、他掌心的纹路,一股脑卷进纸页纤维里。书在缩小。A4变A5,A5变巴掌大,巴掌大变名片大——最后薄成一片光,顺着他的掌心渗进皮肤,没入骨骼。
消失了。
不,没消失。顾远感觉到了它。在胸腔左侧,心脏和肋骨之间的那个缝隙里,多了一团温热的存在。跟心跳同步。每搏动一次,搜证视觉的界面就亮一下。
书不在手里了。书在他身体里。
林清月盯着他的胸口看了三秒。
三秒之后她笑了。不是那种“你很有趣”的笑,是“你给自己挖了个坑”的笑。
“行。”她转身。
雨水在她脚边分开又合拢,鞋底踩在积水上不带一点声响。
走了两步,停了。
“摸摸你的脖子。”
顾远的手比脑子快。右手已经搭上了后颈。
指尖碰到了一条织物。
很薄、很窄、质地粗糙。系法很紧,贴着皮肤勒了一圈,刚才一直被衣领挡住。
他把那条东西从领口扯出来一截。
红色的。
红领巾。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。系在他脖子上,结打在后颈正中央,两条尾巴垂在后背,湿漉漉地贴着衬衫。
指腹蹭过去的时候,搜证视觉弹出了一行字——
【异能产物·荣誉之缚·来源:第二断层·激活条件:下一个死者出现时自动收紧】
顾远的手僵在原处。
林清月的声音从雨幕那边飘过来,已经走远了,但每个字还是钉得准:
“第二个案子已经开始了,侦探先生。那条红领巾是索命绳——下一个死人出现的时候,它会先勒断你的脖子。”
走廊尽头,她的身影被暴雨吞掉。
顾远攥着红领巾的手没松开。
领巾的布料在他指缝里轻轻跳了一下。
不是他的心跳。是某个还活着的人的——节奏急促,带着细密的颤抖,是那种被什么东西追着、跑得喘不过气的频率。
然后越来越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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