银光淹没楚昭南的意识。
他向下坠落，穿过记忆的断层。三百年前的战场碎片、即墨晞的笑脸、气运金龙断裂的哀鸣、黑色诅咒如毒蛇缠绕神格——无数画面轰击神魂。
然后触底。
脚下是水面。平静、漆黑、无边无际的水，倒映不出任何影子。这是他的识海深处，神格所在之地。
前方有光。
一团温暖的暗金色光芒悬浮在水面中央。光芒中盘踞着一道修长的影子，龙首，蛇身，覆盖着细密的银色鳞片。它闭着眼，像在沉睡，呼吸间带动整个识海的涟漪。
楚昭南走向那团光。
影子睁开了眼睛。
那是一双琥珀色的竖瞳，瞳孔深处有星辰生灭的轨迹。它看着楚昭南，眼神里有种跨越了漫长时光的熟悉。
“主人。”声音直接在识海响起，稚嫩如幼童，却又带着古老的回响。
“烛阴。”楚昭南在光团前坐下。他身上的伤口在识海里消失了，但神格上的三道裂纹清晰可见，黑色诅咒如藤蔓缠绕其上。
烛阴动了。它从光团中游出，身躯只比手臂略长，显然还处在幼体期。它绕着楚昭南游了一圈，琥珀色瞳孔盯着神格裂纹，发出低低的嘶鸣。
“疼。”烛阴说。
“嗯。”楚昭南伸手，指尖碰了碰它的额头鳞片。冰凉光滑的触感传来，带着某种稳定神魂的力量。
“外面那个治疗阵法，只能修补经脉肉身，治不了神格。”烛阴凑近裂纹，呼出一口银色的气息。气息触及诅咒，诅咒纹路微微退缩，但很快又蔓延回来。
“我知道。”楚昭南看着那些黑色纹路，“气运反噬，天命诅咒。云栖月说需要麒麟泪。”
“麒麟泪可净化诅咒，但修复神格需要时间。”烛阴认真地说，“三年。三年内你不能再用混沌境的力量，否则神格彻底碎裂，你会跌落境界，永远无法恢复。”
楚昭南沉默。
烛阴等了等，又问：“那个魔族公主呢？她怎么样？”
“去归墟了。”楚昭南说，“带柳林三兄弟。”
“那三个混沌遗族？”烛阴歪了歪头，“他们身上有熟悉的味道。好像很久以前……我见过他们。”
楚昭南看向它：“你想起什么了？”
烛阴露出困惑的表情。它用尾巴尖轻轻敲打自己脑袋，这个动作有点孩子气。
“想不起来。我只记得，我是主人从时间乱流里捡回来的。那时候我刚从蛋里出来，主人用神力温养我三百年。”它顿了顿，“我还记得，上一次轮回……主人抱着她哭，然后世界碎了。”
识海剧烈震荡。
水面掀起波澜，无数记忆碎片翻涌上来——即墨晞在归墟自爆的画面、楚昭南悲怒的嘶吼、三界崩塌的巨响。黑色诅咒趁机疯狂蔓延，几乎要爬上神格核心。
烛阴立刻张开嘴，喷出一道银色光柱。
“时光——凝滞！”
光柱笼罩神格，那些翻涌的记忆碎片、蔓延的诅咒纹路，全都被强行凝固。但烛阴身躯迅速缩小了一圈，鳞片光泽黯淡。
“主人，别想那些。”它声音虚弱，“现在想，你会入魔。”
楚昭南闭眼，深呼吸。识海缓缓平静。
“谢谢。”他睁开眼，看向烛阴。幼小的灵兽蜷缩在他膝边，琥珀色瞳孔疲惫地半阖。
“我应该和你并肩作战的。”烛阴小声说，“但我还是幼体，本命神通每天只能用三次。今天用了一次回溯，一次凝滞，还剩一次。我太弱了。”
“不急。”楚昭南抚摸它的鳞片，“我们还有时间。”
“可敌人不会等。”烛阴抬头，“主人，让我出去。我能帮你稳住伤势，至少在你恢复之前，我可以做你的眼睛和盾牌。”
楚昭南看着它。
烛阴是混沌神兽，天生掌控时间法则。但神兽的成长需要漫长岁月，也需要大量资源。三百年来，楚昭南一直将它养在识海深处，用神格温养，避免它过早暴露引来觊觎。
可现在，他确实需要它。
“好。”楚昭南点头，“但约法三章。第一，不遇绝境，不用本命神通。第二，在外人面前，伪装成地品灵兽。第三，保护自己为先。”
烛阴眼睛亮了。它兴奋地绕着他转圈，身躯在空中划出银色光痕。
“那我现在能出去吗？”
“等治疗结束。”楚昭南看向识海上方，那里有银光透下，是云栖月逆命转生阵法的力量正在渗入，“先帮我稳住神格。云栖月的阵法会冲击诅咒，诅咒反扑时，我需要你凝滞那一瞬。”
烛阴立刻游到神格上方，身躯盘绕，琥珀色瞳孔亮起。
“准备就绪！”
楚昭南盘膝坐下，双手结印。识海之外，肉身的痛楚如潮水涌来，但他全部接纳。经脉断裂处，银色的阵法之力开始强行接续，每一次接续都像用烧红的铁烙烫伤口。
黑色诅咒暴动了。
它们从神格裂纹中疯狂涌出，化作无数张牙舞爪的黑影，扑向阵法银光。两股力量在楚昭南体内厮杀，经脉成了战场。
就是现在。
烛阴张口，第三次本命神通发动。
“刹那——永恒！”
神格周围三尺，时间彻底静止。诅咒黑影、阵法银光、甚至楚昭南流动的血液，全都被凝固。只有烛阴的意识在嘶吼：“主人，快！”
楚昭南的神魂爆发出最后的力量。
他引导阵法银光，趁着这一刹那的静止，穿透诅咒防线，直接灌入神格裂纹。银光如针，缝合裂纹，黑色诅咒发出无声尖啸，但被时间凝滞困住，无法反抗。
一息，两息，三息。
时间恢复流动。
黑色诅咒疯狂反扑，但裂纹已经缝合了一道。虽然还有两道狰狞的裂口，但最致命的扩散被止住了。诅咒退回神格表面，像受伤的毒蛇盘踞。
烛阴从空中坠落。
楚昭南接住它。幼小的灵兽浑身鳞片失去光泽，琥珀色瞳孔涣散，呼吸微弱。
“烛阴？”
“……累。”它勉强睁眼，“睡一觉……就好。主人……小心……”
话音未落，它化作一道银光，没入楚昭南眉心，重新沉回识海深处。
楚昭南感受着体内变化。经脉接续了三成，神格暂时稳住，虽然实力仍在融天境，但至少不会继续恶化。云栖月的阵法之力还在运转，缓慢修复肉身。
他睁开眼。
现实世界的痛楚涌来，但已在可承受范围。他躺在寒玉床上，云栖月站在床边，双手结印，额头满是细汗。银光从她掌心涌出，连接他全身穴位。
“醒了？”云栖月没看他，专注操控阵法，“别动。阵法运行到关键，乱动会前功尽弃。”
楚昭南没动。他看向窗外，天色微明。
即墨晞走了多久了？
“她出发两个时辰了。”云栖月像能读心，“带着那三个活宝。秦墨给了他们地图和传送符，但归墟路远，顺利的话也要四天。”
楚昭南沉默。
“担心就去追。”云栖月冷冷道，“但你现在下床，走不出三里就会晕倒。到时候她还得回来救你，耽误更多时间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楚昭南说。
“知道就老实躺着。”云栖月换了个手印，“我帮你稳住了神格，但诅咒只是压制。七日之内没有麒麟泪，诅咒会百倍反扑。到时候别说我，大罗金仙也救不了你。”
楚昭南看着屋顶。
“她会带回来的。”
“这么信她？”
“信。”
云栖月终于瞥了他一眼，嘴角勾起极淡的弧度。
“恋爱脑。”
她不再说话，专注运转阵法。银光越来越盛，楚昭南感到断裂的经脉在快速接续，肉身力量缓慢恢复。
窗外的天色，彻底亮了。
而在万里之外，无尽海上。
即墨晞站在一头驯服的海兽背上，回头望向大陆方向。海风吹起她的长发，暗红瞳孔里映着初升的朝阳。
柳林风声正在研究海图，眉头紧皱：“按这个速度，我们会在‘暴风角’遭遇第一波拦截。建议绕行，但绕行会增加一天路程。”
水波抱着海兽的脖子哭：“它说它饿了……我也饿了……”
集火站在海兽头顶，迎风张开双臂，大喊：“这波稳了！海阔凭鱼跃！天高任鸟飞！”
话音刚落，一道巨浪打来，把他卷进海里。
风声叹气，水波尖叫，即墨晞跃入海中把扑腾的集火捞上来。
晨光洒在海面，波光粼粼。
旅途，才刚刚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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