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河的水,从天上来的。
这是老渔夫沧澜常挂在嘴边的话。他总说,黄河脾气大,爱发火,发起火来连天上的神仙都镇不住。
云游今年十七岁,在黄河边上住了十七年。他不懂什么叫“从天上来的”,他只知道,黄河岸边的小渔村是他唯一的家。
可今天,黄河真的发火了。
“快跑——!”
王婶的嘶吼声穿透暴雨,撕裂了整个黄昏。
云游站在村口的土坡上,看着眼前这片他生活了十七年的土地。黄河水已经不是河水了——那是一头失控的巨兽,裹挟着泥沙和断木,以摧枯拉朽之势吞噬着他能看到的一切。
田地被淹了。房屋被冲塌了。有人在水里挣扎,有人在岸上哭喊,有人在奔跑。
而云游——他只是呆呆地站着。
因为他刚刚亲眼看见,自己的爹娘被洪水卷走了。
“爹——!娘——!”
他的嗓子喊哑了,可回应他的只有黄河的咆哮和雨水的呜咽。
半个时辰前,云游还觉得自己是全天下最幸运的人。
虽然爹娘常年在外“做生意”,一年到头见不了几面,但他有个温暖的小窝,有个总骂他“讨债鬼”但每次都给他塞好吃东西的王婶,有一群虽然嘲笑他但也会在暴雨天帮他收衣服的村民。
最重要的是,他还有一对虽然不在身边但每逢端午都会寄信回来的爹娘。
今天是大端阳,爹娘终于回来了。
“游儿,爹给你带了汴京的桂花糕!”娘的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,笑得眼睛弯成月牙。
“男子汉了,站没站相。”爹板着脸,但眼角的皱纹里全是笑意,“来,让爹看看长高了没有。”
云游扑上去抱住他们,觉得自己是全天下最幸福的孤儿——不对,是有家的孩子。
然后,天塌了。
“云游!云游你个傻小子,还站着干什么!快跑!”
王婶冲过来,一把拽住他的胳膊。她的脸上全是泥水,头发散乱,但手上的力道大得惊人。
“王、王婶,我爹娘——”
“你爹娘我去救!你给我先躲起来!”
王婶把他往村后的小山坡上推,然后转身冲进了洪水里。
云游看见她扑腾着游向远处,看见她抓住了漂浮在水面上的一个身影,看见又一个浪头打来——
然后,什么都看不见了。
后来的事,是王婶告诉他的。
王婶把他爹从水里捞上来了。可他娘——
“没找着。”王婶坐在破庙的门槛上,声音嘶哑,“找了三天,活不见人,死不见尸。”
云游没哭。
他只是呆呆地坐在那里,手里攥着娘留给他的那个油纸包。桂花糕早就被洪水泡烂了,只剩下一滩甜腻的泥浆。
“哭出来吧,孩子。”老渔夫沧澜蹲在他面前,浑浊的眼睛里闪着复杂的光,“哭出来会好受些。”
云游抬起头,看着这个从小教他游泳、教他捕鱼、教他认字读书的老人。
“沧爷爷,”他的声音干涩得像是被黄河水泡过,“我爹呢?”
老渔夫沉默了。
过了很久,他才开口,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:
“……也没了。”
那一夜,黄河边的破庙里没有哭声。
云游只是躺在草垛上,睁着眼睛,看着从破洞里透进来的月光。
王婶坐在他旁边,一句话也不说,只是不断地往他怀里塞东西——一碗杂粮粥、一个杂粮饼、一个水囊。
“婶子,”过了很久,云游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,“你说我是不是命硬?克死了我娘、我爹。”
“放屁!”王婶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,“这叫什么命硬?这是天灾!是老天爷不开眼!跟你有什么关系!”
“那为什么别人家的孩子没事,就我——”
“就你什么?就你倒霉?”王婶的声音突然低下来,“云游,你知道村里那帮长舌妇怎么说你吗?她们说你命硬,说你是扫把星转世,说你克死了你爹娘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云游闭上眼睛。
“你知道个屁!”王婶又拍了他一巴掌,这次轻了很多,“你要是信了她们的话,你就是傻子!你爹常年在外做生意,风里来雨里去,这次是被洪水冲走的,也不是你害的!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没有可是!”王婶把他从草垛上拽起来,按着他的肩膀,“云游,你给我听好了:你娘生你的时候,把命给了你;你爹养你的时候,把希望给了你。他们把命和希望都给了你,你敢说你自己的命不值钱?”
云游愣住了。
他看着王婶满是皱纹的脸,看着她混浊的眼睛里流下的浑浊泪水,突然觉得鼻子酸得厉害。
“婶子……”
“哭吧。”王婶松开手,别过头去,“想哭就哭出来。憋着会憋出病来的。”
云游张了张嘴,想说“我不哭”,想说“我是男子汉”,想说“我没关系”。
可最后,什么话都没说出来。
他只是蹲下身,把头埋进膝盖里,发出了一声压抑的、嘶哑的、像是被黄河水呛住的哭声。
洪水的痕迹消退得很快,可留在人心里的痕迹却久久不能散去。
三天后,云游从王婶家里里搬了出来。不是他不想待,是王婶赶他出来的。
“去去去,瘟神似的赖在这里干什么?这里庙小,供不起你这尊大佛!”
王婶叉着腰站在门口,活像个母夜叉。
云游知道她是什么意思。
村里那些风言风语,已经传得满城风雨了。“扫把星”、“命硬”、“克亲”——这些词像刀子一样扎在他身上,也扎在收留他的人身上。
“婶子,我知道——”
“知道个屁!”王婶往他怀里塞了一个包袱,“包袱里有几件换洗衣服,有十个铜板,有两个杂粮饼。别问我哪来的,都是我儿子孝敬我的。”
“婶子……”
“滚!”王婶一把把他推出去,“往后过好自己的日子,别回来!”
门“砰”的一声关上了。
云游站在门外,听见门缝里传出来的抽泣声,攥紧了手里的包袱。
“婶子”他对着门板轻声说,“等我发达了,回来给你盖大房子。”
门里没有回应。
云游转身离开,走了几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。
然后,他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村东头有一间废弃的茅草屋,是以前村里用来堆柴火的。
洪水中倒了半边,另外半边还算结实。云游把剩下的半边收拾了一下,铺上干草,打扫干净,就这么住了下来。
没有锅灶,他就用石头搭了个简易的灶台。
没有米面,他就去河滩上挖野菜、去浅水里摸鱼。
没有朋友——
“哟,扫把星又去摸鱼了?小心淹死在河里啊!”
几个十五六岁的半大小子从远处跑来,为首的那个叫铁蛋,是村长家的儿子。
云游蹲在河边,头也不抬:“淹死了正好,省得碍你们的眼。”
“嘿,你还挺横!”铁蛋一脚踢飞了他面前的石子,“我们说的是实话!你爹娘就是被你克死的!”
“对!克死鬼!”
“扫把星!”
“没爹没娘的野孩子!”
云游慢慢站起身,转过来看着他们。
他的脸上没有愤怒,没有委屈,甚至没有悲伤。
“说完了?”他的语气平静得可怕,“说完了让让,我还要摸鱼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铁蛋,”云游打断他,嘴角甚至扯出一个笑,“你知道为什么我爹娘每年端午都回来吗?”
铁蛋愣了一下:“为、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们想我啊。”云游的笑容扩大了,带着一种自嘲的、玩世不恭的味道,“这年头当孤儿的,比当皇帝还难。皇帝好歹还有太监管着,孤儿有什么?有个屁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所以我得好好活着。”云游蹲回去,继续摸鱼,“不活对不起我爹娘给我的这条命。活好了,说不定哪天发达了,还能打你们的脸。”
铁蛋被他这态度弄得一愣一愣的,半天才反应过来。
“你等着!”他涨红着脸,“我、我跟我爹说,让他把你赶出村去!”
“去吧去吧。”云游摆摆手,“记得跟你爹说,我住在村东头那间破屋子里。别走错了。要是能顺便带碗热粥来就更好了,饿了两天喽。”
铁蛋气得跳脚,带着那帮小跟班骂骂咧咧地走了。
云游听着他们的脚步声越来越远,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。
他低下头,看着黄河浑浊的水面,看着自己在水中的倒影。
“爹,娘,”他在心里默默地说,“我会好好活的。”
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。
云游在破屋子里住下了,在黄河边摸鱼、挖野菜、捡河滩上漂来的东西。
村里的人见他绕道走,他也不主动招惹。
王婶偶尔会偷偷给他塞吃的,有时候是两个杂粮饼,有时候是一碗热粥。他想道谢,王婶却总是一巴掌拍过来:“少废话!吃你的!”
老渔夫沧澜也会来看他。
这个头发花白的老人,每次来都会带一条鱼,一壶酒,然后在破屋子门口坐上半晌。
“沧爷爷,您别老来了,”云游说,“村里人会说闲话的。”
“说就说。”沧澜磕了磕烟袋,“我沧澜活了大半辈子,还能怕几个长舌妇?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云游,”沧澜打断他,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,“有些事,我迟早要告诉你。”
云游愣了一下:“什么事?”
沧澜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
他看着云游,看了很久,像是在透过他看着别的什么人。
“……算了。”他最终只是叹了口气,“时候未到。等你再长大些,我再告诉你。”
“沧爷爷——”
“行了,别送了。”沧澜站起身,拍了拍屁股上的灰,“好好活着,别辜负你爹娘的期望。”
云游看着他佝偻的背影消失在村口,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。
这个老人,似乎知道些什么。
可他不愿意说。
一个月后的某一天,云游在整理爹娘留下的遗物时,发现了一个奇怪的东西。
那是一个巴掌大的陶壶,灰扑扑的,看起来破旧不堪。
壶身上刻满了奇奇怪怪的花纹,像是山川,像是河流,又有什么看不懂的文字。
云游完全不记得自己有这个壶。
他翻遍了记忆,也没想明白这东西是从哪来的。
“爹娘留下的?”他嘀咕着,把壶翻来覆去地看,“可我咋不记得……”
壶盖是封死的,拧不开。
云游摇了摇,里面似乎有东西在响。
“有东西?”他好奇地把壶凑到耳边。
然后——
他听见了一个声音。
若有若无的,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,又像是从壶里面传出来的。
“……孩……子……”
云游的手一抖,差点把壶扔出去。
“什、什么声音?”
他瞪大眼睛,盯着手里的陶壶。
声音又响起来了,依然是若有若无的,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苍凉和悲伤:
“……找……到……你……了……”
云游的后背突然窜起一股凉意。
他猛地站起来,想要把壶扔掉——
可他的手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,怎么也动不了。
壶身开始发光。
那是一种昏黄的、温暖的光芒,像是夕阳,像是灯火,又像是……
像是爹娘看他的眼神。
“……云游……”
声音变得更清晰了,不再是飘渺的、破碎的词句,而是一声完整的、带着无尽眷恋的呼唤。
那是——
那是娘的声音。
“娘?!”
云游瞪大了眼睛,声音颤抖:“娘,是你吗?”
壶中的光芒越来越亮,壶身开始发烫。
那个声音再次响起,这次带着焦急和恐惧:
“……逃……快逃……它……找来了……”
“什么?谁找来了?”云游急切地问,“娘,你在哪——”
话没说完,他就感觉到了什么。
他抬起头,看向窗外。
夜幕已经降临,可村子外面的黄河边上,诡异的出现了一团黑雾。
那黑雾像是活的一样,朝着村子的方向缓缓逼近。
而黑雾之中,有一双眼睛正在盯着他。
那是一双没有眼白的眼睛。
全黑的。
小剧场
王婶(拿着擀面杖追出来):“云游!你个小兔崽子又偷我家的饼!”
云游(嘴里塞着饼):“婶子,这不是偷,是借!等我发达了十倍还你!”
王婶(一擀面杖拍在他后脑勺):“借?你拿什么借?就你这扫把星命,一辈子也别想发达!”
云游(捂着脑袋委屈):“婶子,你能不能别老打我脑袋?会变傻的。”
王婶:“本来就不聪明!”
云游:“……”
王婶(把擀面杖往地上一戳):“你给我听好了,云游!不管别人怎么说,你都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。谁敢欺负你,先问问老娘手里的擀面杖答不答应!”
云游(愣住,眼眶有点红):“婶子……”
王婶(别过头):“少给我煽情!吃完饼滚去摸鱼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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