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夜,云游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,娘抱着他唱歌。歌声很轻,像是黄河边的风,像是夏夜的虫鸣。
“黄河的水呀,向东流;云游的儿呀,慢慢长……”
“娘,”他扯着娘的袖子,“你唱的什么歌?”
“娘编的,”娘笑着刮了刮他的鼻子,“唱给我的云游听的。”
“那我再听一遍!”
“好,娘唱给你听——”
歌声戛然而止。
黄河的水突然涨了起来,铺天盖地地涌过来。娘的身影被洪水吞没,只有她的声音还在回响:
“云游……逃……快逃……”
“娘——!”
云游猛地惊醒。
他发现自己还躺在破屋的草垛上,浑身冷汗。
手里紧紧攥着那个陶壶。
“是梦……”他喘了口气,“只是梦……”
可下一秒,他就意识到不对劲。
窗外,天还没亮。
但空气中有一种说不出的压抑感,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闷热,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。
云游翻身坐起,把耳朵贴在窗框上。
黄河的方向,传来了一声低沉的咆哮。
不是河水的声音。
是——
“吼——!”
有什么东西在叫。
云游的心猛地揪紧。
他想起一个月前那个夜晚,壶中传来的声音,还有窗外黄河边上出现的那团黑雾。
“快逃……它……找来了……”
娘的声音在耳边回响。
云游的手开始发抖。
可就在这时,门外响起了敲门声。
“云游!云游你醒了吗!”
是沧澜的声音。
云游连忙起身,拉开破旧的门板。
老渔夫站在门外,脸色凝重,手里提着一盏昏黄的油灯。
“沧爷爷?这么晚了——”
“别说话,跟我走。”沧澜一把拉住他的手腕,“有东西来了。”
“什么东——”
“问那么多干什么!”沧澜的声音罕见地严厉起来,“跟我走就是!”
云游从没见这个老人露出过这样的表情。
那是——警惕。
是战士面对敌人时的警惕。
沧澜带着他穿过村子,一路往黄河边走去。
村子很安静,安静得有些诡异。
没有狗叫,没有虫鸣,甚至连风声都停了。
云游想问些什么,可看到沧澜凝重的脸色,他把话咽回了肚子里。
走了大约一刻钟,他们来到了黄河边的一处悬崖上。
这里是村子里最偏僻的地方,也是黄河最湍急的地方。传说这里曾经淹死过很多人,村里人都不愿意来。
可沧澜却在这里停下了脚步。
“沧爷爷,我们来这里做什么?”
沧澜没有回答。
他转过身,浑浊的眼睛在夜色中闪着精光。
“云游”他的声音低沉,“命运指引我带你来这里,同时我瞒了你十七年。”
“什么——”
“你爹娘,不是普通人。”
云游愣住了。
“他们是山河壶的守护者。”
沧澜抬起手,指向云游手中的陶壶。
“那个壶,就是山河壶的碎片。”
“山河壶……碎片?”云游低头看着手中的陶壶,“这是什么意思”
话音未落,黄河的水面突然炸开。
一道黑色的身影从水中窜出,直扑向云游!
“小心!”
沧澜一把推开云游,同时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,刀身在月光下闪着寒芒。
“铛——!”
短刀与那黑影撞在一起,迸发出刺耳的金属声。
云游被震得连退几步,抬头看去,这才看清了那黑影的模样。
那是一个人形的怪物。
全身漆黑如墨,没有五官,只有一双眼睛——没有眼白的、全黑的眼睛,正死死地盯着他。
而在它的胸口处,隐约有什么东西在闪烁。
“山河壶的气息……”那怪物开口了,声音像是从深渊里传出来的,“果然在这里……”
“云游,跑!”沧澜吼道,“快跑!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别废话!”
沧澜挥刀再砍,却被那怪物一掌拍飞出去,重重地撞在岩石上,晕死了过去。
“沧爷爷!”
云游想冲过去,却被一只手掐住了脖子。
那怪物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他面前,黑色的手指像铁钳一样扣在他脖子上。
“山河壶……”它的声音带着贪婪和渴望,“交出来……”
“我、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——”
“别装了。”怪物的眼睛眯起来,“你爹娘已经死了。守护者的血脉断了。现在,你是山河壶唯一的继承者。”
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我爹娘——”
“怎么知道?”怪物发出一声刺耳的笑,“当然是因为,是我们杀了他们。”
云游的大脑一片空白。
“你……你说什么……”
“五年前,”怪物的语气像是在讲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,“你的父母带着山河壶的碎片碎片逃到了这里。我们追了他们五年,终于在黄河壶口找到了他们的踪迹。”
“本以为可以一举夺回碎片,没想到……”怪物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恼怒,“他们竟然选择了自爆,和我们的人同归于尽。”
“而你,”它低头看着云游,“就是那场爆炸的漏网之鱼。”
云游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。
五年前。
爹娘“做生意”回来的那段时间。
他们脸上的疲惫和沧桑,他们眼中偶尔闪过的忧虑。
还有每次离别时,他们欲言又止的神情。
原来——
原来那不是生意场上的艰辛。
那是在逃命。
“我爹娘……”云游的声音颤抖,“是被你们害死的……”
“害死?”怪物嗤笑一声,“我们只是做了该做的事。山河壶是冥渊的东西,早就该物归原主了。”
“冥渊……”
“对,冥渊。”怪物的黑眼中闪过一丝狂热,“伟大的冥渊,即将重新降临人间。而山河壶,是阻止我们的最大障碍。”
“只要集齐山河壶的碎片,冥渊就能打破封印,重临世间。”
“到那时——”
“闭嘴。”
云游的声音突然变了。
不再是颤抖,不再是恐惧。
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、冷到骨子里的恨意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——”
云游抬起头,直视那双深渊般的黑眼。
“我说闭嘴。”
他的眼中没有泪,只有火。
“你们杀了我爹,杀了我的娘,然后告诉我这一切是该做的事?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大,越来越激动:
“我爹娘一辈子没害过人!我娘连杀鱼都不敢看!你们凭什么!”
“凭什么——!”
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。
怪物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意外。
“有意思……”它舔了舔嘴唇,“这么小的年纪,居然有这么大的火气。”
“那就让我看看——”它收紧了手指,“你到底有几分本事。”
云游感觉呼吸越来越困难。
可他没有挣扎,没有求饶。
他只是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怪物。
然后——
手里的山河壶碎片开始发光。
“哦?”怪物的眼睛亮了起来,“它认可你了?”
壶身的光芒越来越亮,壶中传来若有若无的声音:
“……接纳……命运……”
“接纳什么命运!”云游在心中怒吼,“我不认!我不服!”
“那就让你见识一下——”
怪物抬起另一只手,手心凝聚起一团黑色的雾气。
“不认命的下场!”
就在这时——
“住手!”
一道苍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王婶。
这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,手里举着一根擀面杖,跌跌撞撞地冲了过来。
“王婶你怎么——”云游瞪大眼睛。
“少废话!”王婶冲到怪物面前,举起擀面杖就往它身上招呼,“放开我侄子!”
“砰——!”
擀面杖结结实实地砸在怪物身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怪物愣住了。
它低头看着身上的擀面杖,又抬头看着面前这个敢拿擀面杖打它的老妇人。
“你……”
“我什么我?”王婶叉着腰,虽然腿在发抖,但气势丝毫不输,“老娘活了四十年,什么妖魔鬼怪没见过!就你这样的,还敢在老娘面前嚣张?”
“婶子,你快走——”
“走什么走!”王婶回头瞪了他一眼,“你个傻小子,婶子今天要是不来,你是不是打算在这里等死?”
“我……”
“你什么你!老娘跟你说过了,谁敢欺负你,先问问老娘手里的擀面杖答不答应!”
她又举起擀面杖,朝怪物打去。
这一次,怪物没有给她机会。
它只是轻轻挥了挥手,一股黑雾就把王婶卷飞出去。
“王婶——!”
云游想要冲过去,却被脖子上的手掐得更紧。
“感人。”怪物发出一声嗤笑,“一个凡人,居然敢拿擀面杖打我。真是……找死。”
“你——!”
“不过没关系。”它低下头,看着云游,“你的反应很有意思。等我把你带回去,冥渊一定会很高兴。”
“至于这个凡人……”
它的目光扫向远处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王婶。
“留着她也没用了。”
话音落下,它抬起手,一团黑雾凝聚在掌心。
“再见了,山河壶的继承者。”
黑雾朝云游的头顶砸下。
云游闭上眼睛。
“爹,娘,”他在心里说,“对不起……”
可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道耀眼的光芒。
那光芒来自他手中的山河壶。
壶身绽放出刺目的金光,像是一轮太阳,照亮了整个夜空。
“什么——!”
怪物被光芒刺得连连后退,黑雾被金光驱散,发出刺耳的嘶嘶声。
“这不可能!”它的声音带着惊恐,“碎片怎么会主动认主——它应该还没有完全觉醒——”
金光中,一个虚幻的身影缓缓浮现。
那是两个大人的轮廓。
一男一女。
看不清面容,却能感受到他们身上传来的温柔和眷恋。
“云游……”
娘的声音在耳边响起。
“我的孩子……”
“娘……”云游的眼眶瞬间湿润。
“去吧,”爹的声音响起,温和而坚定,“往黄河里跳。”
“什、什么?”
“壶会保护你的。”娘的身影开始消散,“记住……接纳命运……但永远不要屈服于命运……”
“接纳命运,但永远不服——”
云游还没来得及说完,爹娘的身影就彻底消散了。
而他脚下的悬崖,不知何时已经碎裂。
“不——!”
他来不及反应,身体就随着碎裂的岩石坠入了黄河。
咆哮的河水瞬间将他吞没。
坠入水中的那一刻,他只记得一件事。
壶中的声音在耳边回响:
“……接纳……但不服……”
“……黄河之纳……”
然后,一切都陷入了黑暗。
小剧场
怪物(被金光照得连连后退):“这不可能!碎片怎么会——”
云游(眼神冷冽):“你以为杀了我爹娘就赢了?我告诉你,我云游今天要是死在这里,变成厉鬼也要找你算账!”
怪物(愣住):“……你这小子,脑子是不是有问题?”
云游:“有问题?我这叫有骨气!”
怪物:“……”
沧澜(从岩石后爬出来,吐了口血):“云游这小子……真像他爹……”
王婶(从地上爬起来,擀面杖都没丢):“老娘活了四十年,第一次被妖怪打飞!这怪物回头得好好收拾收拾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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