蓝青松的衣衫被汗水与雨水浸透，黏在身上格外难受。
忽然，他瞥见峰顶云雾间露出一段塔尖，当即朝那方向走去。
走近后，一座高塔巍峨矗立在峰顶——正是杨洪崖所说的飞仙阁。雨停风起，缠绕高塔的白雾被吹散，塔身轮廓愈发清晰，檐角铜铃在风中轻晃，透着古朴肃穆的气息。
蓝青松在原地歇息片刻，缓解攀爬绝壁的疲惫，才抬脚朝高塔走去。
刚靠近塔下，就见一男一女站在那里，正仰头观天，似在等候什么。
男子是位中年汉子，身材挺拔，衣着考究，眉宇间透着久居上位者的沉稳气度。
身旁的年轻女子更为惹眼——身形高挑，一身宽袍大袖垂至腰际，双臂微动时，袖幅如蝶翼般铺展，背上还背着个鼓胀的革囊，以牛筋密缝，边缘露出几截乌木支架，随着她走动微微颤动。
蓝青松心头一凛，悄悄蹲进旁边草丛，屏住呼吸暗中观察。
“父亲，太阳出来了。”女子清脆的声音打破了山顶的宁静。
此时云散日出，金光洒落塔身，檐角铜铃随风轻晃，发出清越的叮铃声。
蓝青松这才注意到，高塔旁立着座道观，却静得连个人影都没有。更远处，一道木栅栏顺着山势延伸，最终隐没在密林里。他心里犯起嘀咕：“杨洪崖说山顶有道观和道士，怎么只看到这对父女？”
“再等一会。”中年男子声音低沉，听不出喜怒，只是静静望着远方的云海。
又等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，女子再次催促：“父亲，时辰差不多了，我们上去吧。”
中年男子缓缓点头，轻轻扶了扶女子的胳膊。蓝青松敏锐地发现，或许是宽袍的束缚，女子走路的步伐有些僵硬，全靠男子搀扶着，慢慢走进高塔门洞，很快便没了踪影。
蓝青松从草丛里钻出来，本想趁机上塔一探，又觉贸然尾随不妥，便转身朝道观走去，想看看里面是否有人。
道观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，走到一间房屋旁，蓝青松忽然瞥见门边站着个年轻小伙——打扮和之前山路上拦他的汉子一模一样，布衣配腰间短刀，眼神锐利如鹰。
他立刻闪身躲到墙角，从窗户缝隙往里窥探：房间里坐着十几个道士，哪里在做法事？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，有的喝茶聊天，有的把玩物件，神态悠闲，完全没有被约束的样子。
没敢惊动看门的小伙，蓝青松悄悄退了出来，回到高塔下。想等那对父女下来再上塔，可等了一阵，沉闷的脚步声自塔内传来——出来的却只有中年男子，不见女子的踪影。
中年男子刚走出塔门，一眼便看见了蓝青松，脚步微顿，眉头轻蹙：“你是何人？为何在此？”
“小道是路过此地的游方道士，听闻飞仙阁景致奇绝，特来一观。”蓝青松拱手回话。
“小道士，”中年男子目光锐利，“今日飞仙阁已被我家包下，谢绝外客——山下也有人守着，你是如何上来的？”
“小道初次来青城山，不认路，顺着小路误打误撞上来的。”蓝青松含糊应道，避开了途中被拦的细节。
中年男子盯着他看了半晌，没再多问，微微颔首，转身朝道观走去，步伐沉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蓝青松心中的疑团更重了：父女俩一同上塔，怎会只有父亲下来？莫非女子还在塔上？又等了片刻，塔内依旧悄无声息。
他按捺不住好奇，抬脚走进高塔门洞，顺着木梯一步步往上爬。
阳光透过塔窗照亮每个角落——地面干净整洁，不见香灰，不见脚印，连一丝衣袂拂过的痕迹都没有。那穿蝴蝶般宽袍的女子，竟如凭空蒸发。
蓝青松心头一沉，无心观景，又一层层往下搜，墙角、梁后、梯底，凡能藏人之处皆翻遍，却始终不见她的踪影。
出塔后，他仍不死心，围着高塔转了一圈，俯身细看塔基地面：青砖严丝合缝，无暗门，无撬痕；四周亦无打斗迹象，无血迹，更无尸首。
他喃喃自语：“姑娘……难道真飞了不成？”
正琢磨着这女子到底去了哪里，女子的父亲竟和道观门边看门的年轻小伙一起，从他身旁经过。中年男子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，神色平静得不合常理——自己的女儿在塔中失踪，怎么能如此镇定？
蓝青松正想上前询问，却见道观里的道士们纷纷从房间走出来，三三两两散开。他连忙拉住一个面目慈祥的老道士，拱手问道：“前辈有礼，小道从远方而来，本想上飞仙阁观景，可刚才来的时候，道观里怎么一个人都没有？”
老道士笑了笑：“你有所不知，今日成都的赵老爷借了道观半日，要带家人上飞仙阁上香祈福，不想被外人打扰，我们都在房间里等着。刚才赵老爷走了，我们才敢出来。”
“上香？”蓝青松更疑惑了，“可我刚才上塔查看，没看到半点烧香的痕迹，连香炉都没见着。”
“赵老爷是有钱人，讲究多，或许在塔的其他楼层上香吧，咱们也不清楚。”老道士补充道，“这赵老爷可不是一般人，成都城里的店铺、酒楼多半是他的产业，银子多到数不清，在青城山也很有威望。”
“前辈见过赵老爷的女儿吗？听说他女儿今天也来了。”蓝青松顺着话题追问。
老道士摇摇头：“听说是带了家人，可我们一直待在房间里，没见到人。”
蓝青松又指了指远处的木栅栏：“前辈，这山顶为何修了木栅栏？看着像是特意拦人的。”
“墙上贴着官府的告示，你去看看就知道了。”老道士指了指道观大门旁的墙壁。
蓝青松走过去，果然看到一张残破的告示——纸色焦黄，边缘卷翘，墨迹被风雨蚀得模糊不清。
“这告示……贴了很久了吧？”他问。
老道士瞥了一眼，叹道：“可不是？都两年了。自打那年出了虎患，官府贴了告示，再没人敢往后山去喽。”
蓝青松心中疑窦更深：若有猛虎伤人，官府怎会只围栅栏，却不派猎户剿杀？把虎关在山里，反让百姓绕道——这道理，怎么也说不通。
不死心的他又围着高塔和道观找了一圈，依旧没寻到女子的踪影，只好带着满腹疑云下山。
回到青云观，正好看见刘道长和几个人在斋堂吃饭。那几人像是很久没吃过饱饭，个个狼吞虎咽，连碗底汤水都舔得干净。其中有个五十岁左右的老道士，道袍洗得发白，背上还有个大补丁，吃相比其他人斯文些，可汤水还是沾到了花白的胡须上，显得有些狼狈。
刘道长看见蓝青松，立刻笑着起身：“蓝道友回来了？正好，我请了个风水先生和几个建房子的匠人，吃完饭让他们帮忙选建丹房的位置，你也一起看看，给些意见。”
饭毕，众人从青云观后门进入旁边的树林。几个匠人拿砍刀在前开路，清理挡路的树枝杂草；老道士打了个饱嗝，从包袱里掏出个黄铜罗盘——盘面刻满天干地支与八卦，中心的磁针还在微微颤动。
他双手平端罗盘，脚步沉稳地绕着道观慢行，拇指不停拨动内盘，嘴里念念有词，时而停下掐指推算，时而俯身查看土质松紧，神情专注。这正是风水术中“觅龙察砂、点穴正向”的路数，讲究建筑与山川气场相融。
一圈下来，老道士在一处空地上停下，将罗盘子午红线与道观中轴线对齐，罗盘中心的磁针稳稳停在正南偏东方位。他神色一凛，抬头问刘道长：“你打算在此修建何物？”
刘道长凑近他，附耳低语了几句。老道士听完哈哈大笑：“此处风水最佳！拆了旁边的矮墙建丹房，正好与道观气场相融，借离火之气助燃——《葬书》有云‘气乘风则散，界水则止’，此地藏风聚气，炼丹必定成功！”
刘道长喜出望外，掏出两颗碎银递过去。老道士假意推辞了一番，最后还是收下，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说：“刘道长，今日下山天色已晚，山路难走，贫道能不能在道观借住一宿？明日一早再下山。”
刘道长满口答应：“当然可以，薛道长尽管住下，我让人给你收拾房间。”
随后，刘道长指挥匠人留在树林砍树清地，让蓝青松先带老道士去房间歇息。
晚饭时，三人坐在一起边吃边聊。老道士自称薛广德，从成都来到青城山，常年帮人看风水、选宅地。
两杯酒下肚，薛广德话多了起来，讲了不少江湖奇闻，有古墓寻宝的，也有山野精怪的，听得刘道长和蓝青松连连称奇。
蓝青松趁机提起白天的疑惑：“薛道长，您走南闯北见多识广，可知青城山后山有猛虎伤人的传闻？不知是真是假？”
薛广德猛地一拍桌子，压低声音：“小兄弟，你可算问对人了！这里面门道多了！老朽正好知道些内情……”
话还没说完，刘道长急忙打断：“薛道爷，这话可不能乱说！官府早下了告示，定了性是猛虎伤人，咱们别胡乱猜测，免得惹祸上身。”
薛广德眼珠子转了转，瞬间明白过来，抬手轻轻打了自己嘴巴一下：“瞧老朽这记性，喝了点酒就胡言乱语！幸亏刘道长提醒，该打该打！咱们不说这个了，继续喝酒！”
蓝青松看在眼里，更确定“猛虎伤人”另有蹊跷，刘道长分明在刻意隐瞒。他没再多问，默默吃菜，静观其变。
果然，饭未过半，刘道长便频频举杯，嘴上说着“难得高人莅临，务必尽兴”，实则一杯接一杯地劝薛广德。薛道人推辞不过，勉强饮了几碗，脸色涨红，眼神发飘，连筷子都握不稳了。
刘道长还不罢休，又命两个道士抱来一坛新酒，硬要薛道人再饮。薛道人踉跄起身，手抖得连碗都端不稳，酒洒了一桌，终于“咚”地一声，伏在桌上，嘴角却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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