蓝青松并没有睡着。
听着李青云的轻微鼾声，蓝青松缓缓起身靠墙而坐，伸手从枕头下摸出一个苹果大小的黄铜圆球。铜球在黯淡的月光下闪烁着幽冷的光，显得格外神秘。
父亲曾经告诉他，这铜球是祖上从西洋带回来的，乃是家族至宝。
他经常看见父亲拿着这枚铜球，专挑铜球最宽的那一圈，用丝线绕一圈，再量出丝线的长度，在纸上写下一长串算式。可每次到了最后，父亲都是垂头丧气、长吁短叹，后来便把铜球扔在了床底下，再也没关注过。
他仔细观察过铜球，希望能发现其中的秘密。
可铜球上面没有机关，也没有数字或明显暗号，只在表面布满了凹凸不平、大小不等的疤痕。
他指尖触到胸前那片青色花纹，心头一紧。
不过五日，父亲垂死挣扎的模样，却已如烙印般灼烧在记忆深处：
蓝氏家族的怪病发作了。
蓝正章赤着上身，惨白如纸，毫无血色，散乱的头发肆意贴在满是汗水的额头，宛如枯草。
他前胸后背的十几条青色花纹已经开裂，纹路如干涸河床，从脖颈蜿蜒至后背，随呼吸起伏，似有暗流奔涌于皮下。
淡淡的红痕从纹路中渗出，顺着他瘦骨嶙峋的身躯滑落，在床单上留下印记。
“我蓝家到底造了什么孽，上天要如此惩罚我们！”
角落里，蓝长生蜷缩成一团。
小小的身躯在黑暗中瑟瑟发抖，双眼瞪得滚圆，满是恐惧与无助。他的牙齿不住打颤，发出咯咯的声响，双手死死捂住耳朵，却依旧无法阻挡父亲的痛苦**钻进耳中。
“长生，莫怕……这病缠身，逃是逃不掉的。可你还小，离那日子远着，快给我拿药粉！”
蓝长生猛地回过神，像被惊醒的小鹿，慌乱地在屋内寻找，终于找到了蓝正章早就准备好的药粉。
这些药粉，是蓝正章多年来历经无数艰辛找到的秘方所制。
蓝长生的手不住颤抖，他努力稳住自己，将药粉小心翼翼地敷在父亲的伤口上，随后又用一大块布巾，仔仔细细把伤口包裹得严严实实。
接着，他又端来熬好的汤药，扶起蓝正章，让他缓缓喝下。
过了一阵，蓝正章的疼痛稍稍减轻，疲惫地闭上双眼，在这短暂的安稳里，总算松了口气。
第二天，疼痛再次如汹涌的潮水般袭来，势不可挡。
蓝长生颤抖着双手，缓缓打开布巾。
眼前的景象让他几近崩溃——伤口重新开裂，之前敷的药粉早已失效。
他只得强忍着泪水，重新为父亲敷药、包裹，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小心翼翼的颤抖。
蓝正章气息愈发微弱，几度昏厥，生命的烛火在狂风中摇曳，随时都可能熄灭。
“长生，我有话交代。”蓝正章用尽最后的力气，虚弱地说道。
蓝长生猛地擦干眼泪——他知道，那个一直害怕面对的时刻，终于来临了。
“以我儿的聪明好学，将来未必不能金榜题名，可没了性命，这一切又有何用？”蓝正章的声音越来越弱，眼神中满是慈爱与不舍：
“仙峰观的林百药道长，已经答应收你为徒。他博学多才、超凡脱俗，你要诚心侍奉。道家历来注重养生，说不定你能学到长生之术，治好我们家族的顽疾。”
“我早该学你祖父，发病当日便了此残生，免遭这几日锥心之痛。”蓝正章的声音里满是悔恨与无奈，“我竟然心存侥幸，散尽家财寻医问药，希望能药到病除，现在看来全是徒劳。”
“也好，让你亲眼看看，我们的病无药可治。若是找不到治疗方法，你以后也会如我今日这般。”
蓝正章顿了顿，剧烈地咳嗽起来，继续说道：“我和你祖父多年查找，终于找到一点有用的线索。”
“在南宋末年，蓝家先祖随海船远涉重洋，辗转于今所谓西洋之地，往来贸易二十余载。”
“在下西洋之前，蓝家人寿命正常，也没有此病的记载；可下西洋之后，家谱上记载的寿命明显不对，甚至不再记载生卒年月。而且，蓝家几代人走遍大江南北，翻遍史书典籍，竟没人听说过这种病症。”
“那枚黄铜圆球，便是蓝德胜从西洋带回的遗物。我们试过测其周长、描其纹路、问遍匠人，却始终参不透其中玄机。可我坚信——既然祸起西洋，解铃之物，必在此球之中。”
“长生……你须记得，三十岁前，定要留下骨血。否则，我蓝氏血脉就此绝矣。”
话音未落，剧痛如潮再至。蓝正章惨叫一声，浑身抽搐，嘶声喊道：“长生，把砍柴刀拿来……让我少受点罪！”
蓝长生冲出去又奔回来，手中刀却“当啷”落地。他不敢看，不敢听，只觉天旋地转，一头撞在门板上，昏死过去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须发皆白的林道长出现在眼前。“你父亲托我带你走。”
蓝长生钻到床底，摸出那枚铜球，紧紧攥在掌心，仿佛攥住最后一丝血脉。
他们在昭化城外山沟里埋下新坟。香烛燃起，他三叩九拜，嚎啕大哭，随后扑倒在林道长面前，咚咚磕了三个响头：“师父！”
林道长抚其肩：“从今日起，尘缘已断，你出家为道，道号——青松。”
回忆至此，蓝青松指尖仍能感受到那日晨光中的寒意。
泪珠滚落，砸在铜球上，碎成星子般的光。
他轻轻将铜球藏回枕下。这一夜，他睡得格外沉，没有噩梦，只有心中燃起的一点微光——他要活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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