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一早,城南的风里还带着水汽。
沈砚出了侯府,袖里只揣着几页誊抄好的账目,身后跟着韩铁山。
两个人都没带多余的人。
也没带半点像是来闹事的架势。
韩铁山抱着刀,脚步压的很稳,走过长街时,还是忍不住往沈砚那边看了一眼。
少主昨夜看完账本,只说了两个字。
去查。
然后今天一早,就直奔城南。
沈砚看着前头的河道和低矮院墙,目光落在那块斜挂着的木匾上。
青禾染坊。
匾是新的。
门脸也修过。
韩铁山站在他身侧,目光沉沉压着那道门,手背上的筋一点点绷了起来。
真是这儿。
昨夜他还只是怀疑。
今日亲眼看见,心口那股火一下就翻上来了。
沈砚没说话,只将手里包着账本副册的布包往袖下压了压,抬脚进门。
染坊里人不少。
有伙计正抬着布匹往后院送,也有人守在染缸边添火。大片浸过色的布挂在木架上,被风一吹,轻轻摆动,像一面面晾起来的旗。
可惜这旗不姓沈了。
前堂柜后,一个穿褐色绸衫的中年男人正低头拨算盘,听见脚步声,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“要什么?”
沈砚扫了他一眼。
面白,眼细,嘴角往下压,像是常年把人看低了一头。
应该就是掌柜。
沈砚走到柜前,语气平平:“来核一笔账。”
那掌柜这才抬眼,看见他不过是个清瘦少年,旁边虽站着个高壮汉子,可两人都两手空空,不像来闹事的,神色便又懒散了几分。
“核账?”
他嗤了一声:“你是哪家的?”
沈砚把手按在柜沿上:“城东许家布行。”
掌柜眼神微微一闪。
很轻。
沈砚已将注意力压进双眼。
下一刻,掌柜面上掠过一层淡淡灰雾。
果然。
他知道。
沈砚神色不变:“我家东家近两年在你这儿采买染料,账上有一笔数目对不上,我来问问。”
掌柜往椅背上一靠,神情更倨傲了:“笑话。我们青禾染坊做的是正经买卖,什么时候轮到一个毛都没长齐的账房来盘问了?”
韩铁山闻言眼皮一跳。
毛都没长齐?
他下意识看了沈砚一眼。
沈砚却像没听见,只淡淡问了一句:“这么说,你们账没问题?”
掌柜抬着下巴:“自然没问题。”
灰雾又浮了一层。
沈砚点了点头,像是随口确认:“去年九月初六,许家布行从你这里调走青黛原料六十斤,单价一两七钱,送往西仓,是不是?”
掌柜一怔。
他显然没想到,这少年开口就能报出日子、数量和价。
可也只是一瞬。
他很快冷笑:“不是。”
沈砚看着他。
灰雾更浓了。
“不是六十斤?”
“不是。”
“不是九月初六?”
“也不是。”
“那就是没有这笔买卖了?”
掌柜被他问的有些烦,甩了下袖子:“你既然是账房,就该知道,铺子里往来多了,记错个一两笔也正常。拿着你家那本烂账来问我,是想讹谁?”
韩铁山的眉头已经皱了起来。
这人嘴倒是挺硬。
沈砚嗯了一声,从布包里抽出一张誊抄好的账页,轻轻放在柜上。
“我原本也以为是我家记错了。”
“可奇怪的是,许家送货单上写的是九月初六。入库伙计签押也是九月初六。连脚夫领脚钱的日子,都是九月初六。”
他说到这里,抬眼看向掌柜:“你刚才却说,没有。”
掌柜的脸色终于有了一点变化。
沈砚盯着他,双眼又是一压。
灰雾这次几乎直接浮在了对方鼻梁上。
不只是谎。
还有慌。
掌柜喉头滚了一下,语气仍硬:“那又如何?许是底下伙计记混了。我们这么大个染坊,哪能事事都记的分毫不差?”
沈砚垂眼翻了一下账页。
“是吗?”
他手指一点。
“那就更怪了。”
“同月十三,许家又从你这儿拿了一批苏木,二十斤。你们开的还是同一个价。”
“十九那日,再拿三十斤黄栌。”
“月底,又补了十斤明矾。”
他每念一句,掌柜脸色就更沉一分。
染坊前堂也跟着安静了。
两个正搬布的伙计动作慢了下来,忍不住往这边看。
沈砚抬起头,声音依旧不高:“一笔能说记错。”
“三笔、四笔、五笔,全错在你这儿。”
“那就不是记性不好了。”
他停了一瞬。
“是账有问题。”
掌柜脸上的肉明显抽了一下,猛地拍了柜台:“胡说八道!”
这一声出来,几个伙计都被震的一哆嗦。
韩铁山见状,眼神一沉。
那掌柜拍完这一掌,像是给自己拍出点底气,冷冷盯着沈砚:“小子,我不管你是哪个铺子里出来的,青禾染坊不是你撒野的地方。我们东家在京里有人,轮不到你拿几张破纸来唬我!”
东家在京里有人。
沈砚听见这句,反倒笑了。
很淡。
可就是这一点笑,让掌柜心里莫名发了一紧。
沈砚看着他:“你东家是谁,和我无关。”
掌柜一愣。
沈砚把那张账页往前推了半寸:“我只知道,若账是真的,那许家这些年多付出去的银子,你们得吐出来。”
“若账是假的。”
他目光落在掌柜脸上,语气一点点冷了下来。
“伪造账目,侵吞合作商财物,按大越律,不是赔一句不是就能混过去的。”
“十年牢狱,跑不了。”
这句一落,掌柜背后那点汗,终于慢慢冒出来了。
韩铁山站在旁边,眼底微微一动。
他看不懂账。
可他看得懂人。
这掌柜方才还端着架子,这会儿肩膀已经开始发僵了。
沈砚没有停手。
他像是在拿刀,一下接一下往对方最软的地方切。
“当然。”
“若你能证明,青禾染坊账面上的那些出入,最后都赔得起。”
“那此事还有商量。”
掌柜下意识接了一句:“我怎么赔不起?”
话一出口,他自己都顿了一下。
沈砚却像没察觉,只顺着往下问:“你拿什么赔?”
掌柜冷笑一声:“我们这么大个染坊摆在这儿,还怕赔不起区区几笔银子?”
沈砚轻轻哦了一声。
“这么说,这染坊是你的?”
掌柜神色一滞。
“我……”
沈砚没给他喘气的机会:“不是你的,是你东家的?”
掌柜脸色发沉:“自然是东家的。”
“那你能替他做主?”
“我为何不能?”
“既能做主,那地契总在你手里吧?”
这一句像根细针,悄无声息地扎了进去。
掌柜嘴唇动了动,竟一时没接上。
韩铁山站在一旁,眼里已经慢慢浮起了亮色。
他有点回过味了。
沈砚却仍是一副公事公办的口气:“账有争议,钱要赔,产业就是担保。”
“你既说赔得起,我总得先看看,青禾染坊有没有这个身家。”
“不然空口白话,和街上放屁有什么分别?”
柜后的掌柜脸一下涨红了。
“你放肆!”
沈砚看着他,眼神平静:“那就把地契拿出来。”
掌柜额角的汗终于滑了下来。
他当然知道不能拿。
可刚才那句赔得起,已经被他自己说死了。
现在若不拿,岂不是等于承认自己心虚,承认染坊担不起账,承认这账里真有鬼?
他盯着沈砚,眼里又惊又怒,像第一次看清这少年不是来问账的。
是来下套的。
偏偏这个套,从头到尾都不是抢。
是他自己一步一步走进来的。
前堂里一时静的只剩算盘珠子偶尔轻轻晃一下。
两个伙计站在边上,连大气都不敢出。
韩铁山抱着胳膊,盯着那掌柜的脸,心里简直开了眼。
这也行?
他刚才还以为少主只是来试试口风。
结果几句话下来,这狗东西居然真被逼到地契上了。
掌柜咬了咬牙,忽然撑起身子,色厉内荏地一指沈砚:“你等着!”
这句喊出来,嗓门很大。
像是在给自己壮胆。
沈砚看着他,没拦。
掌柜见他不动,反倒更急,转身就往后院去,步子又快又乱,连袍角都差点绊到门槛。
帘子一掀,人影就没了。
前堂里那两个伙计面面相觑,显然也有点傻。
韩铁山盯着后院方向,好一会儿才慢慢转过头,看向沈砚。
不可思议。
真是不可思议。
他压低声音:“少主,他真去拿了?”
沈砚把那张账页重新收进布包,神情平静的像刚才不过是随手拨了两下水。
韩铁山见状一顿。
他忽然明白了什么,眼神一下更亮:“您一开始就知道他会去?”
沈砚抬眼,看了看后院微晃的门帘。
风从院里吹过来,带着染料的涩味。
他淡淡开口。
“瓮已经备好了,就等他自己跳进来了。”
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作者寄语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