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北侯府的书房门口,多了个人。
韩铁山抱刀站着,背挺的像根钉进地里的枪杆,脚下半步不移,和前几日东市里那个满身酒气的醉汉,简直不像一个人。
夕阳斜斜照过来,把他肩背的线条压的更硬。
院子里安静。
只听见屋里偶尔翻纸的声音。
韩铁山眼角余光往门内扫了一下,神色却没动。
既然重新认了主,那就先把该站的位置站稳。
这时,外头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。
韩铁山见状一偏头,目光立刻沉了下来。
来人被他这一眼看的脚下一顿,差点没敢继续往前走。
好在下一刻,那人就看清了他,连忙拱手:“韩兄弟,是我,是我,许茂才。”
正是前几日来谢状纸的许掌柜。
韩铁山见状一顿。
不是找茬的。
他这才侧开半步:“找少主?”
许掌柜听见少主两个字,眼皮都跳了一下,声音跟着放低了:“沈先生可在?”
韩铁山没回,只抬手敲了敲门。
“少主,许掌柜来了。”
屋里停了一瞬。
片刻后,沈砚的声音传了出来。
“进。”
韩铁山闻声回身,替许掌柜把门推开。
许掌柜刚迈进去,先看见的就是满桌摊开的账册。
厚的,薄的,新的,旧的,一摞压着一摞,几乎把半张书案都占满了。
沈砚坐在后头,袖口挽起一点,手边还搁着一盏早就凉了的茶。
他抬眼看过来:“许掌柜?”
许掌柜连忙作揖:“叨扰先生了。”
沈砚扫了眼他怀里抱着的那只木匣,神色微动。
看来不是来道谢的。
是来求事的。
果然,许掌柜才刚坐下,就有点不好意思的搓了搓手:“先生,前几日那张状纸,真是救了我一命。自那以后,我铺子里的几个掌柜都说,您不只是会写字,怕是还会看事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所以我今日厚着脸皮来,是想再请您帮个忙。”
沈砚看着他:“什么忙?”
许掌柜把那只木匣放到桌上,小心打开。
里面不是银子。
是账本。
整整齐齐五六本,边角都翻卷了,显然没少被人摸。
许掌柜压低声音:“我名下不只一家绸缎铺,还有布行、染货行和两间小仓。以前生意还算顺,可这两年,总觉得银子进的不少,最后剩下的却不多。”
他越说眉头越紧。
“我查过几回,几个掌柜也都喊冤,说账没问题。”
“可我心里总不踏实。”
“先生若肯,能不能帮我把这些账,理一理?”
沈砚没有立刻答应,只伸手翻开最上头一本。
账页泛黄,墨迹密密麻麻。
入货,出货,折耗,脚钱,工钱。
全是这个时代最常见的流水记法。
老实说,他第一眼看过去,也有些发胀。
古代账册和现代账本不是一回事。
名目散,格式乱,还喜欢把许多东西揉在一处记,能看懂和能理清,是两码事。
但沈砚没露神色,只安静翻了几页。
许掌柜坐在对面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韩铁山站在门边,也朝这边看了一眼。
满桌都是字。
他是半点看不进去。
但他看的出来,许掌柜是真急。
片刻后,沈砚合上一本:“可以。”
许掌柜眼睛一亮。
沈砚又补了一句:“不过我先说清楚,我不是老账房,只能按我的法子看。若真查出问题,未必是你想的那种问题。”
许掌柜连忙点头:“只要能看出门道,怎么都行!”
沈砚嗯了一声:“账本留下。”
“好,好!”
许掌柜起身,像是放下了一块石头:“那我明日再来?”
沈砚低头重新翻开一册:“后日吧。”
许掌柜见状也不敢多留,起身告辞。
他出去时,韩铁山顺手替他关上门。
屋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只剩纸页翻动的轻响。
韩铁山在门外站着,听了半晌,终于还是没忍住,又朝里看了一眼。
沈砚已经完全沉进账册里了。
一页。
两页。
三页。
他看的很快。
可不是乱翻。
每翻一页,手指都会在纸上停一停,像是在抓什么东西。
韩铁山看不懂。
但莫名觉得,这些字落在少主眼里,大概和刀枪棍棒落在自己眼里差不多。
都能用。
夜一点点深了。
屋里点起了灯。
沈砚却越看越清醒。
一开始他确实有些不适应。
这些账目没有表格,没有总账和明细账的清晰拆分,更没有后世那套成熟的核算逻辑,许多银钱流向,甚至是靠掌柜一句备注糊过去的。
可看着看着,他反而慢慢找到了熟悉感。
账法会变。
人做生意的底子不会变。
银子从哪来,往哪去,货进了多少,出了多少,最后还能剩多少。
这些东西,无论放在哪个时代,都绕不开平衡。
沈砚抬手蘸了点墨,在一张废纸上简单列了几行。
进货。
售货。
库存。
工钱。
现银。
他没照古人的记法走,而是硬生生套了一层自己的思路进去。
别人是顺着账往下看。
他是先看钱,再看货,最后找两边对不上口的地方。
这就是现代会计最笨也最直接的一招。
不先看说法。
先看结果。
若一门生意真赚钱,那现银、存货和周转,不可能全都虚。
只要有一处长期不对,后头多半就埋着坑。
沈砚想到这里,眼神一点点沉了。
有意思。
还真被他看出点不对了。
许掌柜名下那家布行,近两年的账面利润不算低,甚至比前几年还好看些。
可真正落到手里的现银,却始终紧巴巴的。
一次两次还能说是压货。
连着十几个月都这样,就不正常了。
他顺着这条线往下捋,很快盯住了一项开支。
染料原料。
数目不算最显眼。
但出现的频次太稳了。
而且价格,一直偏高。
不只是高一点。
是长期高于别家。
沈砚手指点在账页上,轻轻敲了两下。
不对。
若只是偶尔急货,高价采买很正常。
可若是常年从一家染坊拿料,价格还始终压不下来,那就只有两种可能。
要么这家染坊的东西,独一份。
要么,就是有人借着这条线,把银子悄悄往外搬。
想到这里,沈砚又把另外两本账册抽了出来,直接翻到同月份的流水。
灯火下,纸页哗啦啦作响。
很快。
他就把三本账的出入全对上了。
果然。
布行每次大额采买,几乎都绕不开一家名字。
昌平码头货行可能换。
送货脚夫可能换。
但染坊没换过。
城南,青禾染坊。
沈砚盯着那四个字,眉头微微一压。
青禾染坊。
他对这个名字没有印象。
可城南这两个字,却像根针,一下挑动了原主记忆里某块沉下去的旧影子。
他闭了闭眼,顺着那点模糊的印象往下翻。
城南。
别院。
一片临水的旧地。
祖父还在时,那地方本是侯府名下的一处小庄子,旁边带着院落,春夏时常用来存放边地运回来的皮货和布匹。
后来侯府出事,那处地方也被官府以久无人管、废置空悬为名收走了。
再后来转到谁手里,原主就不知道了。
沈砚缓缓睁眼,目光重新落回账本。
心里那根线,一下绷紧了。
不会这么巧。
这时,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响。
韩铁山见屋里半天没动静,忍不住低声问了一句:“少主?”
沈砚闻声抬头:“进来。”
韩铁山推门而入。
他先看了眼桌上的账册,又看了看沈砚的脸色。
不太对。
不是疲惫。
是像盯住猎物了。
韩铁山见状一顿:“查出东西了?”
沈砚没答,只把桌上一册账本推过去,手指点在其中一行:“这个地方,你认不认得?”
韩铁山低头一看。
账上字他认的有限,可那几个大字还看得明白。
青禾染坊。
他皱了皱眉:“没印象。”
沈砚靠在椅背上,声音很平:“城南的。”
韩铁山听见城南两个字,先是一愣。
下一刻,他脸色也变了。
这反应不大。
但足够了。
沈砚盯着他:“想起来了?”
韩铁山看着那行字,声音一下沉了:“城南临水的那块地?”
沈砚点头。
韩铁山的拳头慢慢攥紧。
“那地方,当年是侯府的。”
“后来被人收走了。”
“我只当是被拆了,或者改成了别的庄子,没想到……”
他话没说完。
可后头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。
沈砚低头又翻了一页:“不只没拆,还成了生意。并且这生意,最近几年做的很稳。”
韩铁山见状一怔:“许掌柜和那地方有牵连?”
沈砚摇头:“不是牵连。”
“更像是有人借着这家染坊,在外头吃回扣,或者做账搬银子。”
他抬手把几本账册并到一处。
“许茂才看不出来,不是他蠢。”
“是他用的是掌柜的眼睛。”
“可我看的不是单本账,我看的是银子从哪流出去,又为什么总是流去同一个地方。”
韩铁山听不太懂什么叫看银子。
但他听懂了最后一点。
同一个地方。
侯府旧地。
染坊。
这几个东西撞在一起,就不可能只是巧合。
屋里静了片刻。
灯芯轻轻爆了一声。
沈砚的手指停在账页上,眼神越来越定。
原本他还只是想替许掌柜理账,顺手挣一笔人情。
没想到,账没理完,竟先摸到了一条和侯府旧产有关的线。
这不是小事。
若城南那块地真是侯府旧院,那它当年是怎么被收走的,后来又是怎么转到别人名下的,里头每一步,都可能藏着手脚。
而这家染坊既然能长期从外头抽银子,说不定背后的人,也不简单。
沈砚低头看着账本。
好啊。
他本来还在想,三个月之内,第一笔真正能咬回来的家产该从哪下手。
现在,路自己冒出来了。
韩铁山见他不说话,忍不住往前一步:“少主,要不要我明日就去城南盯一眼?”
沈砚闻声抬眼。
他没立刻答应。
片刻后,才把那本账册缓缓合上。
啪的一声。
很轻。
却像把什么东西定住了。
沈砚抬手,指节在账本封皮上轻轻一点,语气平静的几乎听不出波澜。
“盯,当然要盯。”
“不过现在,还不急着打草惊蛇。”
韩铁山见状一顿:“那少主的意思是?”
沈砚的目光重新落回那行名字上。
青禾染坊。
他看了两息,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我们侯府丢的第一块地。”
“我找到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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