掌柜去的快,回来的也快。
帘子一掀,手里果然多了一卷发黄的契纸,脸色却比刚才更白,像是硬撑着一口气,才把东西拿到前堂。
沈砚没伸手。
他只看着那卷纸。
这一眼过去,掌柜身上的灰雾乱了,里头还翻着一层发虚的红。
心慌。
还带着点豁出去的狠。
不对。
沈砚眼神微微一沉。
掌柜挤出一丝笑,把契纸放到柜上:“你不是要看吗?看吧。”
韩铁山见状一顿。
他也看出不对了。
太痛快了。
这种人方才还死咬不松口,现在却把地契拿了出来,痛快的像是巴不有人赶紧接过去。
沈砚抬手,指尖刚碰到契纸,耳边就听见了后院杂乱的脚步声。
下一刻,后猛的冲出四个壮汉,个个拎着木棍,直扑柜前。
掌柜脸一歪,嗓子都变了:“抢回来!”
韩铁山见状一愣。
好家伙。
真敢来!
他一步就横到了沈砚身前,连刀都懒的拔,抬手先扣住最前头那人的腕子,往下一压。
咔的一声。
木棍当场脱手。
那壮汉疼的脸都扭了,刚想张嘴,韩铁山的膝盖已经顶了上去,人直接弓成了虾。
旁边两人一左一右扑来。
韩铁山连头都没偏,反手一拳砸开左边那个,顺势抄起掉下来的木棍,往后一送,棍头正撞在另一人肋下。
砰!
人撞翻了后头的染缸架子,连布带桶滚了一地。
最后那个见势不妙,还想冲沈砚来。
可他脚刚迈出去半步,韩铁山已经拽着前头那人往旁边一甩,整个人像堵墙一样压了过去。
一巴掌。
干脆利落。
那壮汉原地转了半圈,扑通跪了。
前堂瞬间安静了。
方才还想动手的几个打手,这会儿横的横,跪的跪,连哼声都压低了。
柜后的掌柜看傻了。
他嘴唇直抖,腿一软,顺着柜台就滑坐到了地上。
沈砚这才把那卷契纸拿起来,缓缓展开。
纸老,印红,官押还在。
上头几行字,像针一样扎进了他的眼里。
【靖北侯府别院旧址。】
找到了。
真的找到了。
沈砚的呼吸轻轻沉了一下,随即将那点翻起来的情绪压回去。
现在还不是高兴的时候。
他抬眼看向地上那几个打手。
其中一个还想偷偷爬。
沈砚走过去,一脚踩住了那人的手腕。
“啊!”
那人惨叫一声,整条胳膊都僵了。
沈砚没看他,只看掌柜:“现在能说了吗?”
掌柜瘫在地上,额头全是汗,眼神已经彻底散了。
沈砚将注意力压进双眼。
灰雾乱成一团。
里头除了怕,还有恨。
不是冲他。
是冲另一个人。
冲那个把他推到前头挡刀的人。
沈砚心里一定,语气反而更平了些:“这地契背后真正的主人是谁?”
掌柜牙关打颤,还想扛。
韩铁山见状一沉,往前半步,脚下那截断棍咔嚓一声,直接裂成两半。
掌柜脸都青了。
沈砚低头看着他:“还有,这块地当年是怎么从靖北侯府名下转走的?”
掌柜喉咙滚了两下。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全数。”
沈砚脚下微微一压。
那打手又是一声惨叫。
掌柜终于崩了:“是户部!户部的人办的!”
韩铁山眼神猛的一厉。
果然和官面有干系!
沈砚声音不变:“谁?”
掌柜哆哆嗦嗦开口:“一个姓李的郎中。是他拿来的文书,也是他让人把这地方改成染坊的。我只负责经营,只管铺子里的出入和买卖,旁的……旁的我真不知情啊!”
“文书怎么来的?”
“说是官收旧产,重新发卖。”
掌柜说到这里,脸都苦了:“可那位李郎中压根没走外头的价,他带着人拿文印一盖,转头就落了自己人的名。小的就是个跑腿看铺的,哪敢多问?”
韩铁山听的拳头都攥紧了。
侯府的地。
就这么让人吞了。
沈砚盯着掌柜看了两息。
没说全。
但不算假。
这人确实只知半截。
再往下逼,也逼不出多少东西了。
他将地契收好,又扫了一眼前堂:“拿纸笔来。”
掌柜一愣。
韩铁山已经一脚把一个还能动弹的打手踢了过去:“愣什么?”
那人连滚带爬,把笔墨送上来。
沈砚提笔,三两句写下口供,推到掌柜面前:“按手印。”
掌柜脸色惨白:“这……”
沈砚抬眼看他:“你若不按,今天这几个人为什么冲出来抢地契,我就只能往劫夺官契上写了。”
掌柜浑身一抖。
劫夺官契。
这四个字,够他死几回了。
他再不敢拖,连忙把手指按进印泥里,哆哆嗦嗦按了下去。
一枚红印落稳。
沈砚吹了吹纸,收进袖中。
到这一步,东西算是齐了。
地契有了。
口供也有了。
可他心里很清楚,光凭这个,去告一个户部郎中,和拿鸡蛋砸石头没什么分别。
前堂里还残着染料的涩味。
韩铁山看着他,低声开口:“少主,这事不能硬闯官衙。”
沈砚嗯了一声。
“我知道。”
韩铁山见状一顿,像是想起了什么,忽然抬起头:“要论官府文书和律法门道,有个人比谁都熟。”
沈砚看向他。
韩铁山压低声音:“叶知秋。”
“当年老侯爷身边的记室,军务账目大半都是他在理。侯府出事后,他受了牵连,功名没了,如今在旧书巷卖旧书度日。”
旧书巷。
沈砚把这个名字过了一遍,转身便走。
出了染坊,城南水汽扑面,天色也慢慢往西斜了。
韩铁山一路引着他穿街过巷,从热闹坊口拐进一条越来越窄的老街。两边墙皮剥落,门脸矮旧,风一吹,纸页和残角书封在脚边打转。
越往里走,墨味和旧纸味越重。
巷子尽头,摆着一个半旧书摊。
书摊后头坐着个清瘦男人,穿着洗的发白的儒衫,正低头整理一摞残卷,手指瘦长,动作很稳,像是这满地故纸,比活人还值钱。
韩铁山脚步慢了。
“就是他。”
那人像是听见了动静,却连头都没抬,只淡淡吐出一句:“买书就挑,不买就让让,别挡光。”
冷的很。
也淡的很。
沈砚没废话,直接从袖里抽出那张地契,啪的一声,拍在他正在整理的旧书上。
纸页一震。
那清瘦男人本要发作,目光却在落上去的一瞬间,猛的定住了。
他的手僵在半空。
视线死死钉在那几行旧字上,连呼吸都乱了一下。
【靖北侯府别院旧址。】
片刻后。
他缓缓抬起头,第一次正眼看向沈砚,眼里全是压不住的震惊和一丝发颤。
“这东西……”
“你是从哪弄来的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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