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知秋盯着那张地契,手指明显僵了一下。
很轻。
但沈砚看见了。
下一刻,叶知秋却像忽然回过神,脸上的那点波动一下收了回去。
他抬手把地契一推,纸页擦着旧书边角滑回桌面,语气冷的像一盆井水兜头泼下来。
“拿回去吧。”
韩铁山一怔。
叶知秋抬眼看向沈砚,眼神很淡,甚至带了点嘲意:“你若真是侯府的人,就更不该拿着这东西来找我。”
他伸手拢了拢摊上的残卷,动作不快:“户部一个郎中,踩死一个破落侯府,和踩死只蚂蚁没什么分别。”
“你如今能把这张地契拿回来,算你运气。”
“可你若想拿着一张纸去告官,那不是报仇。”
“那是找死。”
巷子里安静了一瞬。
韩铁山眉头一下皱了起来,脚下也往前挪了半步。
叶知秋见状一偏头,冷冷扫了他一眼:“怎么,我说错了?”
“二十年前靖北侯都能说倒就倒。”
“现在只剩一个十八岁的少主,加一个刚从酒坛子里爬出来的旧部,还想去碰户部的人?”
他扯了下嘴角。
“凭什么?”
这话很难听。
也很直。
韩铁山脸色沉了,张口就要说话。
沈砚见状一顿。
他没急着接叶知秋的话,只是将注意力一点点压进双眼。
破妄之眼轻轻一震。
下一刻,叶知秋周身那层灰雾浮了出来。
很重。
不是因为他在撒大谎。
是因为他话里藏了太多没说出口的东西。
冷,是真的冷。
怕,也是真的怕。
不是怕自己。
是怕眼前这点好不容易冒头的侯府血脉,一脚踏进泥潭里,再也爬不出来。
沈砚看着他,心里那点火气反而淡了。
这人嘴毒。
可心没烂。
韩铁山终于忍不住,声音发沉:“叶知秋,你少在这儿说风凉话!若不是少主把地契抢回来,你现在还守着你这堆破书装死!”
叶知秋闻声一顿。
他见状冷笑:“装死总比真死强。”
“你死过一次不够,还想拖着他一起死?”
韩铁山脸上的肉都绷紧了。
“你!”
沈砚抬手拦了一下。
韩铁山见状一滞,这才硬生生把后半句压了回去。
沈砚没有跟叶知秋争那几句狠话。
他只是从袖里又抽出几张纸,啪的一声,直接拍在旧书堆上。
纸页微散。
上头密密麻麻,写着一行行誊抄过的账目和数字。
叶知秋原本还带着几分冷意的目光,下意识落了过去。
沈砚开口了。
“我什么时候说,要拿一张地契去衙门告状了?”
叶知秋眼神微微一凝。
沈砚指了指最上头那张对账单:“这是许家布行近两年和青禾染坊往来的几笔大账。”
“看这里。”
“同一种染料,同一批货,价格长期高于城南别家一成到两成。”
“一次两次,能说急货。”
“十几次,还是同一家,就不叫急了。”
叶知秋没说话。
但视线已经定在了那几行数目上。
沈砚继续往下点。
“再看这里。”
“账上写的是高价采买,布行那边的现银却一直对不上利润。钱出去了,货也进来了,可多出去的那部分银子,最后一定进了另一只口袋。”
“这就是缺口。”
风从巷口灌进来,吹的书页一阵乱响。
叶知秋的手却慢慢停住了。
沈砚没停。
“普通人看账,是顺着一本一本看。”
“你大概也一样。”
“可我看的不是哪一笔记的好不好看,我看的是钱从哪里流出去,最后又在哪里不见了。”
“货,钱,库存,采买价。”
“这几样只要放在一起,谁做了手脚,早晚会露。”
叶知秋终于抬起眼,看了他一下。
这一眼里的冷意,已经淡了不少。
沈砚见状,把另一张纸往前推了推。
“李郎中吞下这块地,不会只是为了开个染坊挣钱。”
“他要的是一条能长期洗银子的路。”
“青禾染坊明面上做正经生意,背地里却靠虚抬采买价,把别处的银子一点点洗进自己手里。”
“这才是他的死穴。”
说到这里,沈砚看着叶知秋,语气平静。
“所以我根本没打算现在去告他。”
“我要的,是先把他这条线攥住。”
“然后让他自己怕。”
巷子里一下静了。
连韩铁山都愣了一下。
他知道少主要做局。
可直到这会儿,才真正听明白这局要怎么做。
不是碰官。
是掐钱。
不是喊冤。
是拿把柄。
叶知秋垂眼,又重新看向那几张对账单。
这一回,他看的比刚才认真多了。
一眼。
两眼。
三眼。
然后,他的呼吸明显变了。
沈砚站着没动。
只看着他眼里的光,一点点从冷淡,变成惊疑,再变成一种几乎压不住的专注。
叶知秋忽然伸手,把最下面那张纸也拽了出来,低头连着扫了几行,手指在某个缺口上停住。
“这笔脚钱……”
他喃喃了一句。
“不对。”
下一刻,他猛地抬头看向沈砚。
“你把染料、脚钱、入仓和月末现银全拆开对了?”
沈砚点头:“对了。”
叶知秋又低头看了一遍,眼神都开始发直。
“还能这么看?”
韩铁山听不懂。
但他听得出来,叶知秋这口气已经完全不是刚才那样了。
沈砚开口:“账是人做的。只要是人做,就不可能每一处都圆。”
“他能圆一本账。”
“圆不了四条线。”
叶知秋死死盯着那几页纸。
过了片刻,他突然笑了一声。
很轻。
不是嘲笑。
更像是自己都被惊着了。
“好。”
“好一个四条线。”
他指尖在那张纸上点了点,动作越来越快:“若按你这个法子往下深挖,不只是青禾染坊,连他背后挂着名的商户、走货的脚夫、常接单的仓房,迟早都得带出来。”
“这不是告状。”
“这是顺着他的银路,倒着去摸他的喉咙。”
韩铁山听到这儿,终于咧了下嘴。
懂了。
这回是真懂了。
少主不是要拿石头砸人。
是要把绳子套好,再一点点勒紧。
叶知秋缓缓抬头,再看沈砚时,眼神已经彻底不一样了。
那点冷,那点淡,全没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压了很多年,终于被什么东西猛地挑起来的亮。
他盯着沈砚看了两息。
“你今年多大?”
“十八。”
叶知秋沉默了一下。
行吧!
十八。
他十八的时候,恐怕还在想着怎么写好一篇策论。
眼前这位已经拿着账本开始给户部郎中下套了。
这不是毒。
这是太毒了。
叶知秋忽然起身,把书摊后头那条长板凳一把拖了出来。
木凳腿刮过地面,发出一阵刺耳轻响。
他抬手一指:“坐。”
韩铁山在旁边看得一怔。
刚才还一副送客的死人脸。
现在居然主动搬凳子了?
叶知秋却像没看见他的神情,只盯着沈砚:“地契给我,再把青禾染坊掌柜的口供拿来。”
“还有许家布行近两年所有能调出来的流水,最好都誊一份。”
“你方才那套法子,我得再顺一遍。”
他顿了顿,眼里那点沉了太久的不甘,终于一点点翻了上来。
“另外。”
“若你真要拿李郎中做局,就不能只盯着青禾染坊。”
“户部的人吃钱,不会只吃一处。”
“只要能顺着这条线往外扯,后头一定还有别的口子。”
沈砚看着他,心里轻轻一定。
成了。
这人,不用再问甘不甘心了。
他已经自己站过来了。
沈砚坐下,把袖里的口供和地契一并放到旧书堆上。
“那就细说。”
叶知秋接过东西,神色也一点点沉了下来。
书摊边,残阳慢慢往下坠。
巷子里的风却像忽然活了。
韩铁山看着这一幕,胸口那股憋了太久的气,终于舒了半截。他左右看了两眼,忍不住搓了搓手。
这局开成这样,是该喝两口。
不对。
现在不能只喝酒。
还得有肉!
他心里一热,转身就准备出去买点酒肉回来,给这破书摊压压喜气。
可人刚迈出两步。
脚下忽然顿住了。
下一刻,韩铁山脸上的松快瞬间散了个干净,手也猛地按上了刀柄。
巷子口。
不知道什么时候,多了五六个穿劲装的汉子。
他们没进来。
只站在那儿,隔着半条巷子,冷冷盯着书摊这边。
为首那个脸上有道浅疤,目光沉的像水底石头。
片刻后。
他抬起手,慢慢抽出了后腰的短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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