侯府书房里,灯火压的很低。
桌上摊着南河花船的简图,是叶知秋凭记忆画的。
哪边是迎客的前厅,哪边是戏台,哪边通向二楼雅阁,他都标了个七七八八。
韩铁山抱着刀站在一旁,眉头拧的很紧。
“南河那地方我去过几回,水路杂,人也杂。真要出了事,往船底一钻,再从后舷翻下去,追都不好追。”
叶知秋见状看了他一眼:“所以才不能硬闯。”
韩铁山冷哼一声:“我也没说硬闯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就是觉得,那帮孙子既然敢把真账带上花船,身边不可能没人。”
沈砚低头看着图,手指在二楼尽头的位置轻轻一点。
“不是可能。”
“是一定有。”
屋里静了一瞬。
叶知秋见状一顿,把一支笔横放在图上:“花船这种地方,最大的好处就是乱。人多,声杂,谁都能藏。可坏处也一样,真要有人盯着,你也不知道哪一个是客,哪一个是刀。”
沈砚抬眼看他。
“所以更不能打草惊蛇。”
韩铁山看了看他,声音压低了些:“少主想怎么上去?”
沈砚合上图纸。
“混进去。”
叶知秋闻声一怔。
沈砚继续往下说:“今夜花船照常开宴。南来北往的商人、闲客、赌徒,什么人都有。我们只要不像去找事的,就不显眼。”
韩铁山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,忽然明白了:“我扮护院?”
“对。”
沈砚点头。
“你跟着我,上船之后少说话。腰板别太正,也别一上来就拿眼扫人,像个跟着主家出来见世面的护院就够了。”
韩铁山嘴角抽了一下。
“这活,还真不如让我砍人。”
叶知秋见状一笑:“你若真把那副亲兵队长的架子摆出来,别说上二楼,船都没踩稳就得让人盯上。”
韩铁山没吭声。
行吧!
忍着。
沈砚又看向叶知秋:“你不上船。”
韩铁山闻声一顿,叶知秋却像早料到一样,神色没变。
“我留岸边接应?”
“嗯。”
沈砚把那张图推到他面前:“你熟文书,也熟路子。若我们拿到账本,或者船上出了别的变故,得有人在外头接线。”
叶知秋低头看了眼图。
好安排。
他留在外头,不只是接应。
也是后手。
若船上真翻了,他还能把事情往外递。
叶知秋点了点头:“我会在南河渡口附近守着。若你们一炷香后还不出来,我就按第二套法子办。”
韩铁山看向他:“什么第二套法子?”
叶知秋抬眼,淡淡开口:
“闹大。”
韩铁山:“……”
行。
文人有时候也挺狠。
沈砚没再多说,起身换衣。
夜色压下来的时候,他已经换上一身不算张扬的深色长衫,料子寻常,样式却干净。
韩铁山则套了件短打,腰间挂着根旧鞭,头发也压低了些,看着果然像个跟着主家的护院。
两人出门时,叶知秋站在门边看了沈砚一眼。
“少主。”
沈砚停了半步。
叶知秋神色很淡,声音却沉:“若事情不对,先退。”
“底账是死物。”
“人得活着。”
沈砚看了他一眼,点头:“知道。”
南河花船的热闹,比东市白日里还要重。
还没靠近,先听见的是丝竹和笑声。
河面上几条花船灯火通明,红纱挂檐,映的水面都是碎金似的亮。
岸边来往的人更多,穿绸的,披裘的,醉醺醺的,勾肩搭背往船上走,像是把半座京城的夜都搬到了这里。
韩铁山跟在沈砚身后,脚步压的很稳。
可刚一踩上船板,他眉头就皱了。
香粉味太重。
酒味也重。
还有一股说不出的脂粉气,直往人鼻子里钻。
真他娘别扭。
沈砚倒没露神色,只顺着人流往里走。
前堂灯火亮的晃眼,戏台上正唱到热闹处,底下掌声、叫好声、劝酒声乱成一片。
身边不断有衣香鬓影擦过去,也有醉客搂着姑娘大笑,连路都走不直。
韩铁山低声开口:“这地方,人太多了。”
沈砚没回头,只淡淡嗯了一声。
下一刻,他将注意力慢慢压进双眼。
破妄之眼悄然运转。
眼前那片浮华嘈杂的光影像是轻轻一晃,随即分出了一层别样的轮廓。
笑着递酒的龟公,弯腰引路的小厮,端着果盘穿梭的杂役,原本都该是模糊的人群一部分。
可这一眼过去,沈砚就傻了。
只见前头人群里,有四个人分明穿着龟公衣裳,脸上也挂着笑,可那笑意底下却压着掩都掩不住的灰雾。
更要命的是,他们身上还泛着若有若无的红芒,不是冲着某一个人,而是对周围所有靠近的人都带着提防和敌意。
暗桩。
还是四个。
花船是真会藏人!
沈砚脚步没停,只借着抬袖的动作轻轻碰了韩铁山一下。
韩铁山见状一顿。
沈砚视线往左一偏,又极轻地往前点了两下。
韩铁山顺着那点方向扫过去,表面没动,心里却微微一沉。
看不出来。
真一点都看不出来。
那几个人笑的比谁都殷勤,一个正端着酒壶给客人斟酒,另一个还半弯着腰送人进包厢。
若不是少主提醒,他只会当那是几个寻常跑腿的。
沈砚压低声音:“左边两个,右前方一个,戏台边一个。”
韩铁山低低应了一声。
“绕?”
“绕。”
两人没往正中挤,反而顺着一根漆柱后头的窄道往侧边走。
前头一个醉汉踉踉跄跄撞过来,韩铁山见状一把扶住,嘴里还装模作样地劝了一句:“爷,当心脚下。”
那醉汉哈哈笑着走了。
沈砚余光一扫,正好避开了戏台边那个暗桩投过来的视线。
成了。
两人不紧不慢穿过前堂,又从后头一条偏廊绕到楼梯口。
一路上,姑娘的笑声、酒盏碰撞声、木屐踩地声混在一处,吵的人耳根发胀。
韩铁山低声骂了句:“这地方连刀出鞘都不痛快。”
沈砚看了他一眼。
“今晚不是来出刀的。”
韩铁山咧了下嘴,没再说话。
楼梯上了二层,喧闹声立刻矮了不少。
这里比下头安静,挂着的灯也更暗些。
长廊铺着厚毯,踩上去几乎没声。
两边雅阁门扇半掩,偶尔有细碎笑声从里头漏出来,比起前厅那种闹腾,这里更像另一层皮。
沈砚目光一扫,再次催动能力。
这一眼过去,很快就定住了。
走廊尽头那间雅阁外,守着两个人。
他们穿着和普通护卫差不多,站姿也不算夸张。
可在沈砚眼里,那两人身上的红芒重的吓人,几乎像两团压着不动的血火。
不是先前楼下那种提防和戒备。
是真正见过血的人。
韩铁山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,脸色也沉了。
“这两个,不好碰。”
沈砚没答。
因为雅阁里,已经有声音传出来了。
一个是李郎中。
声音不大,带着点小心翼翼的陪笑。
“账都在我手里,绝不会出差池。青禾那边不过是让人撞了一下门面,真正要紧的东西,我谁都没让碰。”
韩铁山听见这句,眼神顿时一厉。
账果然在里头!
沈砚抬手,示意他别动。
现在冲出去,拿不到。
还会死。
两人借着廊柱和盆景阴影压住身形,一点点贴近。
雅阁门关着,只留一线细缝。
灯光从里头斜斜漏出来,把门边那道金漆映的发亮。
沈砚缓缓低下视线,精神一点点压进双眼。
他想看清。
看清李郎中把底账放在哪。
门缝里,先看见的是李郎中的半张侧脸。
那人坐的很低,神色恭敬,像对面坐着的不是人,是刀。
沈砚继续往里压。
他看见桌案。
看见酒盏。
看见李郎中手边那只不起眼的黑木匣。
就在他想再看清一点的时候,视线终于落到了李郎中对面那个人身上。
下一刻。
沈砚猛地一僵。
剧痛!
像有人拿烧红的针,直接从眼眶往脑子里钉了进去!
他眼前瞬间发白,耳边嗡的一声,连呼吸都乱了半拍。
那一瞬,他几乎什么都看不清,只隐约看见对面那人轮廓极稳,恶意却深的骇人,像一团沉不见底的黑潮,压着无数翻涌的暗色,根本不是他现在能硬看的东西。
来头太深。
恶意也太深。
破妄之眼刚碰上去,就像撞到了铁板。
沈砚指节猛地扣住了身边廊柱,额角瞬间沁出冷汗。
韩铁山见状一惊,立刻伸手托了他一把。
“少主?”
沈砚闭了闭眼,勉强压住那阵翻上来的眩晕。
不能再看了。
再硬撑,怕是当场就得栽在这儿。
他正要收回视线。
可就在这一刻!
雅阁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椅脚摩擦声。
下一瞬。
木门猛地被人从里头一把拉开!
砰!
门页撞在墙上,震的长廊灯火都晃了一下。
一个戴着半脸面具的男人直接冲出门来,动作快的惊人,手里已经提了刀。
那刀锋映着廊下灯色,亮的发冷。
他没有看两边。
也没有看守门的人。
只在冲出来的一瞬,目光死死钉住了沈砚和韩铁山藏身的那根柱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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