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面上火光晃动。
几张弓已经拉满。
韩铁山半挡在沈砚身前,手里那把旧刀还在滴水。
岸边的叶知秋看得手心发紧,脚下却不敢乱动。
这不是他能冲下去解的局。
再往前一步,河里那帮人只会提前放箭。
船头那人冷冷抬手。
“放。”
就在这一刻!
上游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水浪拍板声。
紧接着,一艘画舫自夜色里缓缓驶出,船身比旁边几条小船宽出一截,雕栏垂纱,檐角悬着两盏纱灯,灯上花纹细密,映得水面都浮出一层幽幽的光。
最怪的是,整条船安静得过分。
没有丝竹。
没有笑闹。
只有船头立着几道身影。
全是女子。
黑衣窄袖,腰间配刀,站得笔直,连看人的眼神都像一把把收着锋的短刃。
河面上的几条小船一下慢了。
方才还举刀搭弓的人,这会儿居然没人敢先动。
沈砚抬眼看去,心里微微一沉。
不是救兵。
至少,不会是无缘无故来的救兵。
画舫一路压进包围圈,竟真逼得几条小船各自让开了半截。
船舱里随即传出一道女声。
懒洋洋的。
还带着点没睡醒似的轻倦。
“谁家的狗,在我的河道上乱吠?”
这话一出,最前头那名头领脸色当场就变了。
他先前还握着刀,这会儿手都往下压了压,冲着画舫拱手:
“原来是听雨楼的船。”
“今夜办差,惊扰楼主了。”
船里轻轻笑了一声。
不算响。
可那点笑意落在河面上,反而让人后背发紧。
“办差?”
“我怎么看着,是你们更像见不得光的东西。”
头领面色一滞。
船头一名黑衣女子见状抬了抬眼,目光从几条小船上扫过去,像在数一堆碍眼的杂物。
那头领硬着头皮开口:
“楼主恕罪。”
“这二人是朝廷要拿的逃犯,我等奉命缉拿,不敢耽误。”
画舫里沉默了一瞬。
沈砚泡在冷水里,手脚已经发僵,脑子却还清醒。
逃犯?
扯得倒快。
他目光微抬,注意力轻轻落到那头领身上。
视线里,那层灰雾又浮了出来。
很浓。
满嘴假话。
也就在这时,船里那道女声又响了。
“逃犯啊。”
“有官文吗?”
头领一下卡住了。
当然没有。
真有官文,他也不必半夜围河杀人。
韩铁山见状一顿。
有点东西。
这女人一句话,就卡住了对方喉咙。
画舫里像是等得有些不耐烦了。
“没有?”
“那就是私拿人了。”
头领额头隐隐见汗,忙补了一句:“此事涉及户部办案,文书在后头,今夜只是先行围堵,还请楼主行个方便。”
“方便?”
舱内女子像是听见了什么有趣的话。
“你们拿着刀箭,在我的水面上围我的客人。”
“还要我给你行方便?”
这话一落,几条小船上的人神色都僵了。
客人?
韩铁山也怔了一下。
啥时候成客人了?
行吧!
这身份来得真快。
头领咬了咬牙,还想再争。
船头那名黑衣女子却已经往前半步,淡淡开口:
“楼主说了,请人上船。”
“谁拦,谁死。”
声音不高。
河面却一下静了。
连远处花船上传来的乱声,仿佛都被压远了些。
沈砚看着那几条围船上的人,清楚看见有两个握弓的手都松了。
不是不想拦。
是不敢。
听雨楼。
这三个字,分量比他想的还重。
画舫侧边很快放下一道绳梯。
一名黑衣女子立在船沿,看向河中的沈砚和韩铁山:
“二位,请。”
韩铁山见状一愣。
请?
这语气比刀子还硬。
他偏头看了沈砚一眼。
沈砚吐出一口寒气,低声开口:“上。”
不上就是死。
上了,至少还能看后招。
韩铁山不再迟疑,一手扶刀,一手托着沈砚往画舫边游去。
那几条小船果然没人敢动。
头领站在船头,脸色一阵青一阵白,眼睁睁看着两人攀上绳梯,指节都捏紧了。
叶知秋站在岸边,紧绷了一晚上的胸口终于松了半寸。
人上去了。
至少先活下来了。
可下一刻,他眼底那点松快又压了回去。
听雨楼的船,未必比那些杀手更好应付。
甲板上铺着防滑的深色毯子。
沈砚刚一踩上来,寒气就顺着湿透的衣摆往下滴。
两边黑衣女护卫神色平平,连多看他一眼都没有。
韩铁山站稳之后,下意识把沈砚往自己身侧挡了挡。
船头一名女护卫见状一顿。
她看了韩铁山一眼,倒没说什么,只转身掀开帘子:
“楼主,人带到了。”
舱内传来一个字。
“进。”
沈砚抬步入内。
一进去,外头那股河水寒气像是一下被隔开了。
舱中不算大,却极静。
灯火温软,香气淡淡浮着,不甜,反而有点清苦。
四角都压着器物,屏风后透着影,案上摆着酒盏和果盘,旁边还搁着一只小巧的银剪。
再往里看。
软榻上斜倚着一个女人。
年纪不大,也就二十多岁。
乌发松松挽着,身上披了件深红薄衫,姿态懒散,像是刚从一场长梦里醒来。
可她那双眼却一点都不懒,抬起来时锋利得很,像能把人从里到外看个通透。
沈砚脚步停了半瞬。
这人不好对付。
绝对不好对付。
女人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眼旁边浑身紧绷的韩铁山,忽然笑了。
“一个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书生。”
“一个像随时准备拔刀拼命的旧卒。”
“倒是比外头那些废物顺眼些。”
韩铁山没接话,只站着。
沈砚拱了拱手:“今夜承蒙楼主搭救。”
女人轻轻嗯了一声。
“谢得太早了。”
说完,她指尖一抬,把桌上一卷东西往前一拨。
那卷纸在桌面滚了半圈,停在灯下。
沈砚看清的一瞬,眼神微微一凝。
地契。
正是青禾染坊那张地契。
韩铁山也愣住了。
这东西不是一直在少主身上吗?
什么情况?!
沈砚心里一沉,随即反应过来。
方才河中混乱,落水,上船,换手。
对方若真要取他身上的东西,自己根本察觉不到。
这听雨楼的人,不只胆子大,手也快得离谱。
女人把他的反应尽收眼底,像是有些满意。
“现在知道谢早了?”
沈砚看着那张地契,没有立刻去拿。
对方既然肯摆出来,就不是为了偷。
是为了敲。
敲他的底。
女人端起酒盏,轻轻晃了晃,声音依旧慢悠悠的:
“靖北侯府的小侯爷。”
“拿着这张纸,是想告倒户部的李郎中。”
她顿了一下,目光落到沈砚脸上。
“还是想为你爷爷翻二十年前的旧案呢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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