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砚站在原地,没有去碰桌上那张地契,只抬眼看向榻上的女人:“楼主既然连我的身份都知道,不如先告诉我,你又是怎么知道这些的?”
女人闻声一笑。
那笑意很浅,懒洋洋的,却半点不软。
她支着下巴,指尖在酒盏边轻轻一敲:“胆子不小。”
“我问你话,你倒先审起我来了。”
韩铁山见状一绷,下意识往前半步。
船边那名黑衣女护卫见状抬了抬眼,手已经按上刀柄。
沈砚没有回头,只抬手压了压。
韩铁山见状一顿,这才把那口气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榻上的女人把这一幕看在眼里,眼底倒多了点兴味。
“行。”
“既然你想知道,我就让你听个明白。”
她端起酒盏,慢慢抿了一口:“京城不大,秘密却很多。”
“但再多的秘密,只要进了这片水面,就总会留下点声音。”
她看着沈砚,唇角轻轻一挑。
“而且,和二十年前靖北侯府有关的事,我本来就盯了很多年。”
沈砚眼神微微一凝。
女人继续往下说:“你最近在东市替人写状纸,替人看账,闹出点名声。接着又去了青禾染坊,拿了地契,逼出了口供,还顺着线摸到了李郎中。”
“这些事,别人或许只当你是个不怕死的小侯爷。”
“可我不一样。”
“我看得出来,你不是在讨口饭吃。”
“你是在翻旧账。”
她说到这里,目光终于冷了些。
“而那本旧账的尽头,站着的人不是李郎中。”
“是曹尚书。”
舱里静了一瞬。
韩铁山的手一下攥紧了。
曹尚书。
这名字他们早有猜测,可被人这么明明白白点出来,分量还是不一样。
女人见状,轻轻晃了晃杯中酒。
“我也不跟你绕。”
“我和曹天有旧怨。”
“很深的旧怨。”
“这些年我一直在找机会扳倒他,可惜那老东西藏的太稳,爪牙又多。李郎中这种货色,在外头看着是个六七品的官,真论起来,不过是他养在户部的一只钱袋子。”
她眼里掠过一丝压不住的冷意。
“替他收钱,替他洗钱,也替他把见不得光的东西埋干净。”
沈砚听着,心里那根线轻轻一震。
对上了。
染坊,假账,花船,追杀。
这一串东西,终于被人从更高处一把拎了起来。
他没立刻接话,只将注意力一点点压进双眼。
破妄之眼悄然运转。
下一刻,女人周身那层气息在他眼里慢慢浮了出来。
很复杂。
有欣赏。
有算计。
还有一股压得很深的恨。
那恨意不像先前那些人身上的血色恶意,没朝着他扑过来,却沉得很,像埋在水底多年的铁。
更重要的是,没有杀意。
没有那种想把他当场碾死的红芒。
沈砚眼皮微微一沉。
她说的话,至少大半是真的。
女人见他一直不出声,倒也不催,只淡淡看着他。
片刻后。
沈砚开口了:“既然楼主已经把话挑明,那我也没必要再装。”
他看着对方:“不错,我就是要翻案。”
“不只是拿回侯府旧产。”
“还要把当年害死我祖父的人,一个个挖出来。”
舱中灯影轻轻晃了一下。
女人笑了。
这回的笑,比刚才真了些。
“好。”
“我就喜欢和痛快人说话。”
她把酒盏往桌上一放:“那你不如再问得直接一点。”
“比如,我能给你什么。”
沈砚顺着她的话往下接:“那楼主能给我什么帮助?”
女人闻声抬眸,语气懒散,话却一点不轻:“情报,庇护,还有你现在最缺的时间。”
韩铁山听得眉头一皱。
时间?
女人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,视线淡淡一扫:“小侯爷现在最大的麻烦,不是查不到线。”
“是你太弱。”
“手里只有一个能打的旧卒,一个刚拉拢过来的落魄书生,再加一个快被人盯死的破落侯府。”
这话难听。
但句句都准。
韩铁山脸色沉了沉,却没反驳。
因为这是实话。
女人继续道:“你在前头查案,出头,咬人。”
“我在后头替你放风,递消息,必要的时候,再给你遮一遮。”
“你若惹出动静,至少不会像今晚这样,刚摸到一角,就差点让人沉进河里喂鱼。”
沈砚听到这里,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。
这女人不是善人。
她是看中了他。
看中他敢冲,敢赌,也有本事把一潭死水搅浑。
她要借他的手,把曹尚书逼出来。
可那又如何?
只要方向一致,借力本来就是局里的一部分。
沈砚抬眼看她:“听起来不错。”
“那楼主的诚意呢?”
女人闻声,眼底那点笑意更深了。
这少年,真是一句亏都不肯吃。
她抬手一勾。
旁边那名黑衣女护卫立刻上前,将一页折好的纸放到桌上。
女人没急着推过去,只先开口:“先送你一点不算秘密的消息。”
“今夜花船上那个戴面具的人,不是李郎中养得起的护卫。”
“他是宫里出来的人。”
沈砚瞳孔微微一缩。
韩铁山也猛地抬头。
宫里?
这就不是一个户部郎中能沾的边了。
女人把他们的反应尽收眼底,慢悠悠补了一句:“所以你今晚探的,不只是李郎中的底。”
“你是险些一脚踩进了更深的水。”
沈砚脑中飞快转了一圈。
宫里的人,曹尚书的亲信,侯府旧案。
这事,比他原先估的还大。
女人接着往下说:“还有,你们在花船上听到的那场交易,也不是全部。”
“李郎中今晚要见的所谓大人物,不是正主,只是曹尚书身边一条替他传话的狗。”
“而且,那份底账也不止一份。”
韩铁山闻声一愣。
不止一份?
女人瞥了他一眼:“真要紧的东西,谁会只留一处?”
“花船上的那份,就算真被你们抢到了,也未必能一棍子打死他。”
“最多让他伤筋动骨。”
“但另一份不一样。”
说到这里,她终于把那页纸推到了沈砚面前。
“这个地方,藏着李郎中的另一份惊喜。”
沈砚低头看去。
纸上只写了一个地址。
城西,槐安坊,第三进旧宅。
字不多。
可落在眼里,却比整船灯火都重。
女人看着他,声音依旧轻慢:“这地方表面上是个闲置老宅,实际上,是李郎中这些年藏东西的暗点之一。”
“账册,私印,往来名帖,具体还有什么,我没替你进去翻。”
“毕竟这种立功的机会,还是留给小侯爷自己比较好。”
沈砚拿起那张纸,指腹在边角轻轻一按。
不是假的。
至少,她没必要在这时候拿一个假地址来骗他。
女人见状,又把那张地契往前推了推。
“这个,也还你。”
“今夜救你一命,又替你保住这张纸,算我的见面礼。”
沈砚这才伸手,将地契收回袖中。
女人看着他,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不过,有句话我还是要提醒你。”
“去是可以去。”
“能不能拿到,就看小侯爷自己的本事了。”
她顿了顿,眼神里那点慵懒终于淡了,露出几分真正锋利的东西。
“因为盯着那地方的人,不会少。”
“而你既然已经冒了头,从今往后,想你死的人,只会越来越多。”
舱中安静下来。
河水轻轻拍着船身,一下一下,像在催人往前。
沈砚把那张写着地址的纸收进袖里,抬眼看向对面的听雨楼主。
“合作可以。”
“但我不替别人卖命。”
女人闻声一挑眉。
沈砚继续道:“我查我的案,杀我的敌。楼主若要借势,我不介意。”
“可若哪天你想把我当刀丢出去。”
他语气不高,却很稳。
“那这把刀,也未必只朝前砍。”
韩铁山听得眼皮一跳。
好家伙。
刚让人从河里捞上来,就敢当面撂这种话。
榻上的女人却没恼。
她只是看着沈砚,像是第一次真正把眼前这个十八岁的少年从头到脚看了一遍。
然后,她笑了。
“很好。”
“太软的刀,我也看不上。”
她往后一靠,重新支起下巴:“那就这么定了。”
“从今天起,你查你的,我看我的。”
“谁先咬到曹天的肉,各凭本事。”
话音落下。
船外忽然传来一道脚步声。
一名女护卫在帘外停住:“楼主,岸边的人还在等。”
女人嗯了一声,随意摆手:“把小侯爷送上岸。”
她看向沈砚,最后补了一句:“记住那个地址。”
“别让我失望。”
沈砚没再多话,只拱了拱手,转身出了船舱。
韩铁山紧跟其后。
夜风迎面一吹,河上的寒气顿时又卷了回来。
可沈砚胸口那股气,却一点点定住了。
今夜这一趟,险是险。
但至少,路又往前开了一截。
曹尚书没露面。
可他的影子,已经越来越清楚了。
而袖中那张地址,也像一枚刚刚落下的钩。
下一条大鱼,就藏在城西的旧宅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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