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砚再次睁开眼,先看见的是祠堂梁柱上积年的灰。
昨夜那场对峙像是刚从梦里爬出来,字据,手印,三叔公那张发青的老脸,还有地上那点刺眼的血。
都是真的。
不是梦。
沈砚撑着地面坐起来,鼻腔里还有点发干。
他抬手一摸,指腹上蹭下来一点暗红的血痂。
果然,破妄之眼这东西,好用是好用,就是废命。
昨天要不是靠它撑着,他现在多半已经被赶出侯府,抱着铺盖去大街上和野狗抢地盘了。
可就算没被赶出去,眼下这处境也没比睡大街强多少。
沈砚缓了口气,扶着柱子慢慢起身,先去后院井边打了半桶凉水,胡乱洗了把脸,又用湿布把鼻血擦净。
冰水一激,头脑总算清醒了点。
清醒之后,肚子也跟着叫了。
空空荡荡的院子里,这一声尤其不给面子。
沈砚站在原地沉默了两秒。
三月之约刚立下,侯府少主先被饿死,那就真成笑话了。
他转身出了祠堂,开始盘点如今这个所谓的靖北侯府。
前院空。
侧院空。
两处小库房,门倒是锁着,可锁一撬开,里头比脸都干净。
旧木架上积着灰,墙角倒着一只缺口花瓶,除此之外,连个像样的铜盆都没剩下。
沈砚看了一圈,气笑了。
这已经不是家徒四壁了。
这是四壁都快让人抠走了。
他又去了账房。
账房门一推开,一股陈旧的纸灰味扑面而来。
账册倒还剩几本,可大多是旧年烂账,翻开一看,不是入不敷出,就是莫名其妙的空白缺项,像是有人临走前专门把有用的地方都抹干净了。
抽屉里倒有个小木匣。
沈砚心里一动,打开一看。
里头躺着三枚铜钱。
就三枚。
其中一枚边角还磕瘪了。
沈砚捏着那三枚铜钱,半天没说话。
一个侯府。
一个刚刚在祠堂里当众立下三月之约的小侯爷。
全部流动资金,三文。
杀伤力不大,侮辱性倒是拉满了。
原主残存的记忆也在这时候慢慢翻了上来。
侯府出事之后,能卖的基本都卖了。
卖不掉的,也让下人一点一点顺走了。
早些年府里还有几个真心办事的老人,可近半年,三叔公那边明里暗里使绊子,今天说这个手脚不干净,明天说那个冲撞宗亲,硬是把仅剩的几个老仆都找借口撵了出去。
名义上是整顿门风。
实际上就是釜底抽薪。
没人,没钱,没产业。
只剩一座空壳宅子,和一张刚按完血手印的赌约。
沈砚站在账房里,忽然觉得三叔公那老东西还真挺会玩。
这不是逼人活。
这是算着日子等他饿死。
他把铜钱重新扔回木匣,转身去了主院书房。
如果整个侯府还有什么地方没被搜刮干净,那大概也只能是这里了。
书房门推开时,灰尘在光里翻了一层。
桌案是旧的。
书架也空了大半。
沈砚一路看过去,心里已经没报太大希望,结果走到最里侧时,脚步忽然停住了。
墙角堆着一只半旧木箱。
箱子上落满了灰,位置又偏,不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。
他弯腰把箱盖掀开。
里面不是金银,也不是地契。
是书。
一箱子旧书。
还有几沓发黄的纸,半盒墨锭,两支旧笔,一方边缘磨损的砚台。
沈砚眼睛一下亮了。
下一刻。
他蹲在地上,把那支笔拿起来,指腹轻轻碾过笔杆,心口那股憋了半天的闷气,忽然松开了一道口子。
好。
太好了。
金银没有,笔墨还在。
这玩意儿在别人手里,可能只是一箱卖不出价的破烂。
可在他手里,不一样。
原主本就识字,会读会写,字也过得去。
而他,一个从现代社会卷出来的人,别的不说,整理信息、提炼重点、写东西糊弄人,不对,写东西挣钱,这点本事还是有的。
更关键的是,他脑子里还有另一套时代的逻辑。
怎么把一句废话改成能打动人的书信。
怎么把一通乱糟糟的委屈,捋成衙门愿意看的状纸。
怎么替人写出既像样又能办事的文字。
说白了。
他现在最值钱的东西,不是这个破侯府少主的名头。
是脑子。
沈砚把箱里的书一本本翻过去。
经义有。
杂书有。
律例居然也有两册残本。
他越翻越稳,眼里的神色也一点点定了下来。
侯府没钱,产业没了,人手也没了。
那就别想着一口吃成胖子。
先活下去。
先挣到第一笔银子。
他不懂做酒,不会炼盐,也造不出什么惊天动地的新玩意儿。
但写字这门生意,门槛低,来钱快,而且最适合他现在的处境。
京城里最不缺的是什么?
人。
人一多,事情就多。
有人要给家里写信,有人要给铺子写契书,有人有冤要告,有人连状纸怎么开头都不知道。
这种活,在后世叫文案,叫法务,叫代笔。
放在现在,也照样能挣钱。
沈砚坐到桌前,把那两册律例翻开,快速扫了一遍。
很快,他就确认了一件事。
原主留下来的读写底子够用。
他融合记忆之后,认字、用字都没问题。
只要再花点时间熟悉本朝常用的文书格式,他明天就能开张。
想到这里,沈砚忽然笑了。
三叔公大概做梦都想不到。
他这位立了三月之约的侯府嫡孙,翻身的第一步,不是去收产业,也不是去求故旧。
是去摆摊。
这事听着确实有点寒碜。
但寒碜怎么了。
面子能当饭吃吗?
不能。
银子能。
沈砚把书房简单收拾了一下,将还能用的纸笔都挑出来,又翻箱倒柜找了半天,总算从衣柜最底下翻出一件旧儒衫。
衣服旧是旧了点,好在没破。
颜色也还算正经。
他拎起来抖了抖,又用手一点点把褶皱压平。
明天去东市,至少得像个能写字的人。
不然人家一看他这副落魄样,别说找他代写书信,怕是先怀疑他是不是来顺摊位的。
暮色一点点压下来的时候,沈砚坐在书房门口,削出了一块还算平整的木板。
他磨了磨边角,把木板搁在膝上。
晚风穿过空荡荡的院子,带着点凉意。
整个侯府安静的很。
安静的像只剩他一个活人。
可沈砚心里却没白天那么冷了。
至少路找到了。
窄是窄了点。
但能走。
他低下头,提笔蘸墨。
笔锋落下去的一瞬,手很稳。
木板上,很快出现八个字。
代写书信,兼拟状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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