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知秋捧着图,手指都在发颤。
“西山大营……”
他盯着那半枚虎符的轮廓,喉头滚了两下,声音都发紧:“这不是普通军务图。这东西若真和京营调兵有关,那曹天就不是贪财,不是洗钱。”
他猛地抬头。
“他是想碰兵权!”
破庙里一下静了。
韩铁山本就站不住,听到这里,额角青筋都绷起来了。
“狗东西!”
他一把抽出旧刀,刀锋在残火里一晃:“怪不得当年老侯爷死的不明不白!怪不得这帮人这些年见一个咬一个!少主,不能再等了!”
他往前一步,呼吸都粗了。
“我现在就去敲登闻鼓!”
“把这图往都察院和宫门前一摆,老子就是跪死在那儿,也得把这事捅上去!”
叶知秋见状一怔。
这法子莽。
可也不是全无道理。
若真让朝廷知道曹天暗碰京营,满朝上下都得炸锅!
沈砚却没动。
他只是抬眼看了韩铁山一瞬,然后伸手,直接按住了他的肩。
很稳。
却压得韩铁山半步都没再冲出去。
韩铁山见状一僵:“少主?”
沈砚把人往后一压,语气冷静的很:“刀先收起来。”
韩铁山还想张口。
沈砚已经把那张图拍在破供桌上。
啪的一声。
火光都跟着晃了晃。
“敲登闻鼓?”
他看着韩铁山:“你拿什么敲?”
韩铁山一愣。
沈砚声音不高,却一层一层压了下来:“拿这半张来路不明的图?拿两本还没来得及细对的账?还是拿我们三个现在这副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样子?”
韩铁山张了张嘴。
说不出来。
沈砚没给他缓劲,继续往下说:“你觉得宫门口那帮人,看到你抱着刀冲过去,会先听你喊冤,还是先把你按成刺客?”
韩铁山脸一沉。
叶知秋见状一顿,也慢慢冷静了下来。
沈砚指尖点了点那张图:“再退一步说,就算你真把鼓敲响了,事情也真捅上去了,然后呢?”
他抬眼看向两人。
“你能保证先看到这张图的人,不是曹天的人?”
“你能保证宫里没有替他遮丑的人?”
“你又能保证,当年能弄死老侯爷的人,如今不会顺手再弄死一个韩铁山、一个叶知秋,外加一个破落侯府的小侯爷?”
三句话。
破庙里一点声都没了。
风从门缝灌进来,把供桌上的灰都吹起来一层。
韩铁山握着刀,胸口起伏了两下,最后还是慢慢把刀收回去了。
他不是不急。
是被这几句话砸明白了。
现在冲上去,不叫告状。
叫送命。
沈砚这才把目光落回那半枚虎符图上,声音更平了一些。
“曹天敢把手伸到这一步,说明他有倚仗。”
“这种事,不是一个户部尚书自己就能玩得转的。”
“朝里谁给他遮,宫里谁替他瞒,京营里又是谁在接应,这些我们都不知道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不知道,就不能先跳。”
叶知秋低头盯着那图,呼吸一点点沉下去。
对。
这才是最要命的地方。
图是大。
可越大,越不能乱砸。
一个不好,砸不死曹天,先把他们自己砸碎了。
沈砚又拿起那两本账册,随手翻了两页:“而且,这东西对我们来说,不只是证据。”
“还是饵。”
韩铁山闻声一顿。
“饵?”
沈砚嗯了一声:“内廷卫今晚扑到旧宅,为的是什么?”
叶知秋眼神一动:“他们为的是木匣。”
“准确点。”
沈砚把账册合上。
“为的是匣子里他们不知道丢了什么,却一定不能落到外人手里的东西。”
他说到这里,眼底终于透出一点冷意。
“既然如此,那就别急着替他们把盖子掀开。”
“先让他们自己猜,自己怕,自己咬。”
叶知秋听到这儿,背后都微微发麻。
他已经有点跟上了。
但还没全想透。
沈砚看着那张半枚虎符图,慢慢开口:“这东西最值钱的地方,不是它画了什么。”
“是它会让看见的人觉得,另一半也在外头。”
韩铁山眨了眨眼。
合着少主是要继续骗?!
不对。
不是骗。
是做局!
沈砚继续往下说:“明天一早,想办法把风声漏给今晚搜院的那批内廷卫。”
“不用告诉他们图在谁手里,也不用点明是什么东西。”
“只要让他们知道,旧宅里跑出去的人不止一拨,有人带走了一张和京营有关的残图,就够了。”
叶知秋听得呼吸一紧。
好狠!
这句话一放出去,内廷卫会怎么想?
他们第一反应绝不会是来抓沈砚。
而是赶紧把消息往上送。
因为这已经不是一处暗点、一份账本的事了。
是京营!
是兵权!
是任何人都不敢私吞、也不敢压死的烫手东西!
沈砚看着他:“皇上知道了,会盯谁?”
叶知秋下意识接话:“盯曹天。”
“曹天知道消息走漏了,会盯谁?”
“盯内廷,盯宫里,盯所有可能泄密的人。”
沈砚点头:“这就对了。”
他把那张图重新卷起,压在掌心。
“让他们先狗咬狗。”
“皇上怀疑曹天,曹天怀疑宫里走漏消息,内廷卫怀疑曹天的人暗中灭口。水越浑,我们越安全。”
“而且他们一乱,李郎中那条线就更慌。”
韩铁山终于听明白了。
“少主的意思是,咱们不先碰最大的,先去掐最软的那一个?”
沈砚看了他一眼:“不是最软。”
“是最急。”
“曹天高高在上,真要出事,前头一定先扔人。”
“李郎中就是那个最先被扔出去的。”
“他知道自己活不长了,才最容易吐东西。”
叶知秋心口猛地一震。
对!
账册能杀李郎中。
半图能惊内廷。
这两样东西分开用,才最值钱。
若是一股脑全砸出去,看似痛快,实则是把自己也塞进了绞盘里。
他抬头看向沈砚,眼神已经彻底变了。
这哪里是十八岁的少年?
这心眼,这借势,这拿人心和朝局做秤砣的手段,简直深得让人发寒。
叶知秋低声开口:“少主是想,一边放图,一边藏账。”
“图交给他们去抢,去猜,去斗。”
“账本留在我们手里,专门卡李郎中的喉咙。”
沈砚嗯了一声。
“李郎中怕的从来不是清名。”
“是曹天先杀他灭口,还是我们先拿账掀他老底。”
“只要让他觉得,自己已经成了弃子,他就会自己找活路。”
韩铁山挠了下头。
他虽然没叶知秋转得快,但大概也懂了。
这是拿半张图去捅天。
再拿账本去捅人。
两边都不让安生!
叶知秋看着沈砚,忽然有点说不出话。
眼前这个局,最狠的地方根本不在于算计了几步。
而在于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自己去和曹天正面撞。
他是在借皇上的疑,借内廷的怕,借曹天自己的心虚,逼他们互相下口。
借力打力。
还打得这么稳。
片刻后,叶知秋才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“明白了。”
“这图,我来放风。”
“旧书巷那边有几个嘴严却跑得快的旧人,不经手,不落字,只传话。”
沈砚点头:“不要说全。”
“只说残图、京营、旧宅逃人。”
“再多一个字,味就不对了。”
叶知秋眸光一凝。
“好。”
韩铁山也开口:“那我呢?”
沈砚看向他:“你去盯李郎中的人。”
“只要找到他躲在哪,和谁碰头,就够了。”
韩铁山咧了下嘴。
“这活我会。”
破庙里那点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气,终于慢慢松开了些。
可就在三人刚把路数定下来的时候。
头顶忽然传来一阵细碎轻响。
韩铁山反应最快,手瞬间按上刀柄,整个人猛地转身,把沈砚挡到身后。
叶知秋也抬起头,眼神骤冷。
下一刻。
破庙上头那半拉残屋顶,竟被人从外头轻轻掀开了一块。
夜风一下灌了进来。
紧跟着,一只纤细的手压住断梁边沿。
一个黑衣女子探出半个身子,低头往下看。
正是听雨楼楼主身边那名女护卫。
她神色平平,像是翻的不是屋顶,是谁家后院墙头。
破庙里三个人全顿住了。
韩铁山眼皮一跳。
好家伙。
这帮人走路真没声?!
女护卫扫了三人一眼,目光最后落到供桌上的木匣和残图上,语气冷淡的很。
“楼主让我带句话。”
沈砚抬眼看她,没出声。
她继续道:“你们偷出来的那半块牌子,宫里已经派出三拨人封城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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