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铁山手按刀柄,肩背一下绷紧。
“少主,我去宰了她!”
他说着便要往上扑。
沈砚抬手一拦。
“站住。”
两个字,不重。
韩铁山却硬生生止了步。
屋顶上,那黑衣女护卫半蹲在断梁旁,神色仍是冷冷淡淡,只是眼底多了几分警惕。
“封城不是玩笑。”
她低头道。
“东、西、北三处要道都有人在查,今夜想带着东西出去,难。”
叶知秋指尖一紧,盯着供桌上的半卷残图,呼吸都沉了。
难。
何止是难。
这图如今就是一口催命的锅,谁捧着,谁就得死。
沈砚却没看她。
他只低头望向掌下那半卷堪舆图,眸色静得厉害。
风从破窗灌入。
一股潮冷土腥气扑鼻而来。
头里那阵针扎似的隐痛又翻了上来,叫他太阳穴微微一跳。可这时候,越疼,人反倒越清醒。
留着是证。
也是祸。
不。
现在最要命的,不是图在谁手里。
是所有人都知道,图还完整地在谁手里。
下一刻,沈砚忽然伸手,抄起供桌边的火折子。
喀的一声。
火星亮起。
韩铁山一愣。
叶知秋也怔住了:“少主,你……”
话未说完。
沈砚已把那半卷图纸直接送到火上。
呼!
火苗一下舔上纸边。
叶知秋眼睛都直了。
“不可!”
他几乎是本能地扑过去,伸手便抢。
那可是线索!
那可是能牵出西山大营的根本所在!
可沈砚更快,反手便将他手腕按住,死死压在供桌边上。
“别动!”
这一声极低。
却冷得发沉。
叶知秋让他压得一滞,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张图在火中卷曲发黑。
纸页噼啪作响。
火光映得几人脸色都变了。
韩铁山看得眼皮直跳,嘴巴张了张,到底没敢吭声。
只见那图上的半枚虎符轮廓迅速被火舌吞去,边角蜷成灰,片刻便只剩下一截没烧净的残边,还带着模糊墨迹。
沈砚这才一松手。
叶知秋踉跄半步,心口都像被人剜了一刀。
“烧了?”
他声音发涩。
“真烧了?”
沈砚把那截残边拨到桌上,神情平静。
“不烧,才是找死。”
叶知秋死死盯着他,眼底又急又痛。
“可那是……”
“是死证。”
沈砚打断他。
破庙里一静。
他抬眸,看着叶知秋,一字一句道:“完整的图,落在我们手里,是死证。烧剩这一点,让别人知道它曾经存在过,却又看不全,才是活局。”
叶知秋胸口起伏。
还想说话。
沈砚已继续往下压。
“图还在,内廷、曹天、宫里那几拨人,都会盯着我们不放。”
“图没了,他们才会互相猜。”
“猜是谁先拿了,谁又毁了,谁还藏了另一半。”
他顿了顿,指尖轻点那片焦黑残边。
“只要他们开始猜,我们就活了。”
叶知秋怔在原地。
火光一跳。
他忽然明白了。
对。
完整的证据,是刀。
可拿刀的人,先死。
烧掉之后,才成了悬在所有人头上的影子。
这影子看不见,却比刀更吓人。
韩铁山这时也回过味来,嘴角扯了一下。
“少主是要让他们自己把自己吓疯。”
沈砚嗯了一声。
“就是这个意思。”
屋顶上的女护卫低头看着,冷冰冰的脸上竟难得露出一点发懵。
她奉命来报信。
本以为要看见三人抱着图急得跳脚。
谁成想,这位小侯爷转手就给烧了。
真狠。
连自己都不留退路。
沈砚这才抬头看向她。
“你回去。”
女护卫一顿:“什么?”
“立刻回听雨楼。”
沈砚声音很平。
“从现在起,别管我们,也别让你们的人再靠近这庙。”
女护卫蹙眉:“楼主让我盯着……”
“正因为要盯着,才更该走。”
沈砚看着她。
“今夜这里若被搜出听雨楼的痕迹,你家楼主也得被拖下水。”
“我们是落魄书生,是旧卒,是无处可去的漏网之鱼。”
“你们不是。”
他这话一落,女护卫眼神微变。
她原本还有些不服。
可这几句,却偏偏挑不出错。
听雨楼如今最要紧的,不是救人。
是撇干净。
少顷,她没再废话,只冷冷扫了三人一眼。
“你最好别死。”
说完,手掌一撑断梁,人已悄无声息翻了出去。
只余瓦片轻轻一响。
韩铁山仰头看了看,咂了下嘴。
“这娘们走路真跟猫似的。”
叶知秋却已顾不得理他。
他蹲下身,小心翼翼捻起那片烧剩的纸边,眼角都在抽。
“真就剩这么点了……”
沈砚刚想开口。
忽然,庙外隐约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。
不是一人两人。
是成队。
甲片轻撞,靴底踏地,越来越近。
韩铁山脸色骤沉。
“来了!”
沈砚眼神一压。
“把刀藏了。”
“木匣收好。”
“都往墙角去,灰往身上抹。”
三句话落下,三人立时动作。
韩铁山把旧刀往烂草堆下一塞,又抓起一把灰往脸上抹。
叶知秋抱紧木匣,旋即一咬牙,将它推进断供桌后的砖缝里,再扯了破布遮住。
沈砚则抬手抹乱自己衣襟,顺手抓起一把香灰压在袖口和颈边,整个人顿时更狼狈了几分。
下一刻。
砰!
破庙那扇半烂的门板被人一脚踹开。
冷风裹着火把光,猛地灌了进来。
“搜!”
一声厉喝,数名内廷卫提刀闯入。
火光压下。
只见庙里灰尘弥漫,神像残破,墙角缩着三个人,一个比一个狼狈。
为首那军官目光一扫,眉头当即拧起。
“你们是什么人?”
韩铁山刚要张嘴。
沈砚却先一步往后缩了缩,像是让这阵势吓住了,脸色发白,声音也带着点发颤。
“官……官爷,别杀我们!”
那军官冷冷盯着他。
“问你什么,答什么!”
沈砚喉头滚了滚,像是勉强镇定下来。
“小人、小人是城东替人写书信的穷书生,这两位是旧识。我们原本在南河边避祸,谁知撞上了一伙凶人,一路被追到这里……”
军官眼神微沉。
“什么凶人?”
沈砚眼底恰到好处地闪过一丝惊惧。
“一个戴半边面具的男人。”
这话一出。
那军官脸色果然变了半分。
沈砚把这变化收入眼底,面上却像没察觉,继续往下说:“那人带着几个人,身手厉害得很。我们本是误闯旧宅,见他们翻东西,便想躲开,谁知道他们竟动了杀心……”
他咽了下口水。
“后来他们抢走一个黑匣子,还在庙外烧了张纸。”
“小人亲眼见着,火一下就着了。”
“他们边烧边骂,说什么不能留下把柄,不能叫宫里的人抢先一步……”
一旁叶知秋听得眼皮直跳。
半真半假。
这谎扯得,简直跟真的一样。
韩铁山更是低着头,生怕自己嘴角压不住。
军官听到“面具”“黑匣子”“烧纸”“宫里”几个词,眼神已经彻底冷了。
他几步上前,厉声道:“烧纸的地方在哪?”
沈砚抬手一指庙中供桌前。
“那儿……那伙人走得急,只剩下一点灰。”
军官立刻快步过去。
火把往地上一照。
果然。
一小堆未散尽的纸灰旁,还留着半截焦边,边上隐约有些墨线痕迹。
那军官蹲下身,用刀尖拨了拨,瞳孔骤然一缩。
真有东西!
而且像是图样!
旁边一名内廷卫也凑过来看,只看一眼,便低声道:“头儿,这像是有人故意毁证。”
军官面色更沉。
故意毁证。
面具男子。
黑匣。
宫里的人。
今夜槐安坊那场乱局,竟还有曹党余孽抢先一步脱身?!
他脑中瞬间已补出另一层局。
必是曹天的人怕东西落入内廷之手,这才一路追杀见过图的人,顺手烧掉证据。
眼前这三个,不过是恰好撞上,侥幸没死的废物罢了。
也不知是福是祸。
他猛地起身。
“外头可还有他们踪迹?”
沈砚连忙摇头,随即又像想起什么,急声道:“他们往北边去了!走时那面具人袖口还沾了血,像是受了伤!”
军官眸光一闪。
受伤?
那就跑不远!
他再没心思理会这三个灰头土脸的穷酸,转身便喝:“留两个人再搜,其余跟我追!北边巷口,挨条封过去!”
“是!”
脚步声顿时大乱。
火把一晃一晃,呼啦啦往外卷去。
只有两名内廷卫草草翻了翻破庙角落,见除了烂席破瓦和半塌神像外,再无别物,便也匆匆退出。
片刻后。
庙外只剩风声。
还有远去的靴声。
破庙里安静下来。
韩铁山憋了半天,直到确认人真走远了,才猛地吐出一口气,一脚踢开挡在脚边的门板。
“娘的,总算……”
话未说完。
啪!
一样东西忽从门外飞了进来,重重砸在地上,滑出半尺,正停在三人脚前。
三人同时低头。
那是一块令牌。
黑沉沉的牌身上,赫然溅着新鲜未干的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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