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人同时低头。
韩铁山先一步弯腰,将令牌捡了起来。
入手冰凉。
也沉。
他翻过来只看一眼,眉头便拧死了。
“大内。”
两个字,刻得极深。
叶知秋呼吸微滞,也凑近看去,眼神顿时一沉。
这东西,可不是寻常人能碰的。
就在这时,头顶梁上传来一声极轻的木响。
咯吱。
三人猛地抬头。
只见那黑衣女护卫竟不知何时又折了回来,整个人倒吊在半塌的房梁上,一手勾着横木,长发垂落,神色里满是不耐。
韩铁山眼皮一跳。
“你属鬼的?”
女护卫冷冷扫他一眼。
“外头还留了个暗探。”
她语气平平。
“顺手替你们宰了。”
她下巴一抬,示意韩铁山手里的令牌。
“拿去保命。”
叶知秋一怔。
这么大的东西,说给就给?
沈砚抬眸望着她,神情却没松半分。
“你家楼主,倒是舍得下注。”
女护卫轻哼一声。
“楼主说了。”
“你若今晚死了,往后便少了许多热闹可看。”
这话说完,她手臂一松。
整个人倏地一荡。
下一瞬,黑影已没入破庙上方的残洞之外。
瓦片微响。
破庙里又静了下来。
只有残火噼啪作响。
一股烧灰和血腥混杂的气息,在鼻尖萦绕不散。
韩铁山低头看着那块令牌,越看越犯嘀咕。
“少主,这玩意拿着出去,不是找死么?”
他攥着令牌,满脸不自在。
“若碰上真正认得货色的,一问三不知,当场就得露馅。”
叶知秋也缓缓点头。
“不错。”
“城门如今必然严查。腰牌若真,尚可唬人一时。可越是真的东西,越容易招来盘问。”
他说着,眉头更深。
“尤其这牌子上还沾着血。”
“太扎眼了。”
沈砚却没立刻答话。
他站在门边,朝外看了一眼。
夜色沉沉。
远处偶有火把光晃过,像一条条在暗里游走的蛇。
满城搜捕,已彻底铺开了。
他太阳穴又是一跳。
那阵针扎似的隐痛还没散,反倒叫脑子越发清明。
藏,是藏不住了。
越躲,越像贼。
越遮,越惹人疑。
少顷,沈砚转过身,声音很平。
“正因为满城都在搜。”
“这牌子,才是活路。”
韩铁山一愣。
叶知秋也抬起了眼。
沈砚看着两人,淡淡道:“今夜城中最像官的,不是守城军,不是巡夜吏。”
“是奉命追人的内廷暗线。”
他抬手点了点那块令牌。
“别人见了它会怕。”
“怕,就不敢细问。”
韩铁山张了张嘴。
“可咱们拿着它,大摇大摆往外走,这不是摆明了告诉人家有鬼?”
沈砚摇头。
“不。”
“偷偷摸摸,才像有鬼。”
他眸色沉静。
“真正奉命办差的人,最不怕人看。”
“越是火烧眉毛,越不会与人客气。”
“所以我们不但要走出去。”
“还要走得比谁都横。”
这话一落,破庙里顿时安静了。
韩铁山愣愣看着他。
叶知秋则是眼神一点点亮了起来。
对。
就该如此。
今夜人人都知有人偷了要命的东西。
可谁也不知道,那偷东西的人,到底长什么模样。
既然不知道。
那便索性自己披上一层最吓人的皮。
借尸还魂。
反穿这身虎皮出去。
叶知秋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“反其道而行。”
“妙。”
韩铁山抓了抓脑袋。
“我倒是听明白了。”
“可我这张脸,一看就不像内廷的人啊。”
沈砚扫了他一眼。
“所以才要遮。”
他说完,弯腰抓起一把香灰。
直接抹在脸侧和额角。
灰一压,本就苍白的脸色更显得阴沉狼狈。
再配上湿冷未干的衣衫,倒真像连夜奔命、刚从刀口里逃出来的样子。
“把脸弄黑些。”
“越乱越像刚办完差。”
韩铁山和叶知秋对视一眼,也不再犹豫。
三人立刻动手。
韩铁山先在自己脸上胡乱抹了几把,又把胡子揉得更乱。
叶知秋也将儒衫扯开一角,抹上灰,连指缝都不放过。
不多时,三人已一个比一个狼狈。
狼狈之中,还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狠劲。
沈砚最后接过那块令牌。
他看了片刻,忽然抬手,把上头半凝的血又抹匀了些。
叶知秋看得眼角一跳。
“你还嫌不够像?”
沈砚淡声道:“越像,越真。”
说完,他把令牌收入袖中。
“走。”
三人不再停留,迅速出了破庙。
夜风迎面一卷。
只觉寒意透骨。
城西的长街比白日空阔许多,家家闭户,偶有犬吠从深巷里传出,很快又沉下去。
三人沿着街口快步前行。
既不贴墙。
也不避人。
就那么径直往西城门去。
路上果然撞见了两拨巡夜兵。
第一拨远远见了他们,本还想喝问。
可沈砚连脚步都没停,只抬眼冷冷一扫。
“滚开。”
那几个兵卒一滞。
再看三人一身灰血,气势逼人,顿时心里先虚了三分,竟真侧身让开。
韩铁山走过去时,差点没压住嘴角。
还真成了!
第二拨就更省事。
对面的人刚举起火把。
叶知秋已沉着脸低喝一声:“宫中办差,误了时辰,你们担得起么?”
那带队的巡兵立时僵住。
话都没敢多问一句。
三人一路无阻。
不多时,西城门已近在眼前。
夜幕之下,城门高大如兽。
门洞前已设起木拒马,几队城防军持枪而立,火把映得甲片发亮。
显然,路障才刚架好。
还在一阵阵呼喝调度。
沈砚脚下未停。
反而越走越快。
韩铁山跟在后头,心里都替那帮人捏了把汗。
叶知秋则微微垂眸,把紧张尽数压了下去。
临到门前。
一名守将抬手喝道:“站住!城门封……”
话未说完。
沈砚已一步上前,袖中那块令牌猛地掏出。
啪!
令牌带着血,重重砸进那守将怀里。
那守将下意识一接,整个人都懵了。
沈砚脸色阴沉,劈头便骂。
“封什么封!”
“宫里追捕要犯,正在拿人!”
“你们这时候堵路,是嫌命太长,还是嫌脑袋太稳?!”
这一通喝骂又急又狠。
四周城防军全愣住了。
那守将低头一看,见真是大内腰牌,手上又全是血,当场心头一炸。
宫里的人!
还见了血!
那说明什么?
说明前头已动过刀兵,正追得紧!
若真因为自己设障误了差事,那后果谁担得起?
守将额头瞬间见汗,连声音都软了半截。
“大、大人恕罪!”
“末将不知是宫中办差!”
沈砚冷着脸,一把将令牌夺回。
“少废话!”
“人若走脱了,你十个脑袋都赔不起!”
守将被骂得脊背发凉,连连拱手。
“是,是!”
他猛地回头大喝:“快!搬开路障!让路!”
几名军卒手忙脚乱地把拒马往旁边拖。
木头摩擦地面,发出刺耳声响。
不多时,门洞前已空出一条道来。
守将见三人还步行,心里更慌。
办差办到这份上,连马都没了,必是追得凶险!
他当即又殷勤开口:“大人,夜路难行,末将营里还有快马两匹,可先借用!”
韩铁山听得眼睛都直了。
这也行?
沈砚面上却只是不耐地皱了皱眉。
“还不快牵来!”
“是!”
守将不敢怠慢,立刻命人把两匹马牵了出来。
一黑一青,俱是军中快马,鼻息粗重,蹄子刨地。
沈砚抬眸一扫。
够了。
他朝韩铁山一偏头。
韩铁山当即上前,先翻身上了那匹黑马。
动作利落,半点不拖泥带水。
守将见状,心里反倒更信了几分。
果然是办差的狠角色。
寻常书生,哪有这身手?
叶知秋则上了青马。
沈砚借着韩铁山伸来的手,踩镫而起,与他共乘一骑。
夜风扑面。
城门已在身后半开。
只差一步,便能冲出去。
韩铁山心口发烫。
成了!
这一局竟真让少主硬生生骗穿了!
可就在这时。
咻!
长街尽头,骤然响起一阵尖锐刺耳的鸣镝声!
声音撕开夜色,直冲城门而来。
在场众人齐齐变色。
只见街口火把乱晃。
一队骑兵正沿长街狂奔,马蹄震得青石路面咚咚作响,烟尘都被卷了起来。
为首那人甲胄映火,面色铁青。
赫然正是破庙里那名内廷卫军官!
他显然已认出了沈砚几人,马鞭一抬,厉声暴喝。
“关城门!”
“他们手里拿的是假腰牌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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