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东市已经热起来了。
卖炊饼的推着木车一路吆喝,卖鱼的刚把木桶摆开,青菜叶上还挂着水,鸡鸭鹅乱成一团,叫的人脑门发涨。
沈砚抱着一张小桌,胳膊下夹着木板,肩上还搭着个装纸笔的小布包,站在街口的时候,自己都觉得这画面多少有点离谱。
昨天还在祠堂里跟族老赌命。
今天就来东市摆摊了。
这落差,不能说不大。
但没法子。
肚子比脸面硬。
沈砚挑了个不算偏的位置,把小桌放下,又把那块木板往前一立。
代写书信,兼拟状纸。
八个字摆出去,倒也干脆。
他又把纸压好,笔摆平,整个人往那一坐,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正经做生意的。
只是这身气质,和周围实在不太搭。
东市这种地方,卖的是菜,是肉,是布,是针头线脑,是一口一口能嚼下去的日子。
他坐在那儿,清清瘦瘦,眉眼干净,穿着旧儒衫,脊背还挺的直,像是谁家书院里走错门的学生,一脚踩进了人间烟火里。
旁边卖豆腐的大娘先看了他两眼,没忍住,冲隔壁卖鸡蛋的妇人努了努嘴。
“瞧见没,又来个穷酸书生。”
“穷酸书生能来这儿?”
那妇人一边摆鸡蛋一边啧啧两声。
“我看像是哪个败家公子哥混不下去了。”
这话没压着声。
周围几个人一听,都笑了。
沈砚也听见了。
他没理。
现在这点闲话,跟祠堂里那群老东西比起来,连开胃菜都算不上。
再说了,人家也没说错。
他还真是个混不下去的败家公子哥。
只不过败家的不是他,是前人。
一上午过去,东市的人来来往往,热闹的很。
沈砚摊前,冷清的很。
也不是完全没人看。
看的人还不少。
有背着筐的,有挑担的,有提着菜篮路过顺手瞄一眼的,还有几个半大孩子围在旁边,盯着那块木板念了好几遍,像在看什么新鲜玩意儿。
可看归看,没人坐。
更没人掏钱。
一个卖糖人的汉子甚至还特意凑过来,笑呵呵问了一句:“小先生,写一封信多少钱啊?”
沈砚抬眼看他:“看长短。”
那汉子顿时乐了。
“哟,还挺讲究。”
旁边几人也跟着笑。
显然都当个乐子。
沈砚低头把笔杆转了转,心里倒也不慌。
开张这种事,本来就急不来。
更何况他这个摊,一看就不像东市常见的买卖,别人心里犯嘀咕也正常。
只是等着等着,日头慢慢往头顶爬,他的肚子开始有意见了。
很饿。
真的很饿。
早上出门前,他连口热水都没混上。
这会儿旁边炊饼香味一阵阵飘过来,简直像有人拿着小钩子往他胃里勾。
沈砚盯着不远处那口蒸锅,沉默了两秒。
先忍。
还没开张,不能先把本钱吃了。
他把目光收回来,继续坐着。
从上午到中午。
从中午到午后。
连天上的太阳都换了个方向,他这边还是一笔生意都没有。
周围人看他的眼神,也从最开始的新鲜,慢慢变成了笃定。
这人不行。
这摊开不下去。
那卖豆腐的大娘一边切豆腐一边摇头。
“我就说吧,这种读书人,哪里会做买卖。”
鸡蛋妇人接的飞快。
“他那手,拿笔行,拿秤都怕是拿不稳。”
这回连沈砚自己都想笑了。
拿秤是不太行。
但拿笔要是也不行,那他今天真可以直接回侯府躺平等死了。
就在这时,一个挑着菜筐的中年汉子,在他摊前停下了。
那人穿着粗布短褂,裤脚上还沾着泥,脸晒的发黑,眉头皱成一团,像是憋了很久的心事。
他走过去一点,又退回来一点。
看木板。
看沈砚。
再看木板。
犹豫的像是在赌。
沈砚也没催,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这人身上没什么恶意。
更多的是局促,还有点舍不得花钱的肉疼。
终于,那汉子搓了搓手,低声开口:“小先生,你这……真能写信?”
沈砚点头:“能。”
“家信也能写?”
“能。”
那汉子又问:“要是我不会说,你也能给我写?”
沈砚看着他:“你不是不会说,你是不知道怎么说。”
那汉子一下愣住了。
像是被这句话戳中了。
他站在原地,脸都憋红了些,半晌才讷讷点头:“对,就是这个意思。”
沈砚抬手示意:“坐吧,慢慢说。”
那汉子小心翼翼的在小凳边蹭着坐下,动作都带着拘谨。
“我姓赵,在东市卖菜,老家离京城挺远的,媳妇带着两个娃在乡下。”
“出来有半年了?”
“差不多。”
“这半年没往家里递过信?”
赵大叔脸上一下有点发窘。
“递过一回,让同乡捎的,就写了几个字,说我平安,叫他们别挂心。”
他说着说着,声音越来越低。
“可我媳妇不识几个字,我也不会写什么,后来想再递,就总觉得那几个字太干了。”
“想说点别的。”
“又不知道咋说。”
沈砚听懂了。
他没急着下笔,只是继续问:“家里两个孩子,多大了?”
一说这个,赵大叔眼神明显软了。
“大的六岁,小的三岁。”
“媳妇脾气怎么样?”
“嘴硬,心软。”
赵大叔挠了挠头,提起媳妇时,脸上居然还有点不好意思。
“平时总嫌我粗,嫌我不会说话,可我要是真有点头疼脑热,她又比谁都急。”
“你最挂心家里什么?”
“挂心地里的收成,也挂心她一个人忙不过来。”
“想让她知道什么?”
赵大叔沉默了一下。
“想让她知道,我在京城没事。”
“也想让她知道,我不是不想她和孩子。”
“我就是……嘴笨。”
他说完这句,眼眶都有点发红,赶紧把脸偏开了。
周围原本看热闹的几个人,这会儿也没再笑,反而都安静了些。
沈砚点了点头,终于提笔。
笔尖落在纸上,很稳。
他没写那些花里胡哨的词,也没故意摆什么书生腔,只把一个在外讨生活的男人,怎么惦记家里,怎么想孩子,怎么怕媳妇辛苦,又怎么死活说不出口的那点心思,一句一句写了进去。
字不浮。
话也不飘。
就像真是赵大叔自己站在媳妇面前,磕磕巴巴说出来的一样。
写完之后,沈砚把信拿起来,慢慢念了一遍。
念到“我在外头一切都好,你别总省着吃,两个娃该添衣就添,银钱不够我再想法子”时,赵大叔的手已经攥紧了裤腿。
念到“夜里收摊回去,常想起你在灶前忙活,两个孩子围着你转,我心里也跟着热”时,那汉子鼻子一下就红了。
等念到最后一句“你只管把家守好,我在京城卖力气,也是在给咱们一家挣往后的安生日子”,赵大叔终于低下头,抬手狠狠抹了把眼睛。
一个大男人,当街红了眼。
却没人笑他。
连旁边卖豆腐的大娘都轻轻叹了口气。
赵大叔吸了吸鼻子,声音都发哑:“小先生,这……这真是我能写出来的话?”
沈砚把信递给他。
“你心里本来就是这么想的。”
“我只是替你写出来。”
赵大叔接过那封信,像接什么贵重东西一样,手都放轻了。
他在怀里摸了半天,先摸出几枚铜钱,又咬咬牙,再添了几枚,最后一股脑全放到桌上。
十文。
沈砚看了一眼。
这价,确实不低。
赵大叔却像生怕给少了,连忙道:“值,值的,小先生你别嫌少。”
沈砚本想说按行情用不了这么多,可看见那人宝贝似的把信收好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这是信的钱。
也是他那点说不出口的惦记,终于有了地方落。
沈砚收下铜钱:“慢走。”
赵大叔点点头,起身时腰都比刚才挺直了些,挑起菜筐走出去好几步,还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眼神,已经不是看个摆摊的穷书生了。
周围人的眼神,也变了。
原先是看笑话。
现在是认真。
卖鸡蛋的妇人先开了口:“这小先生,还真有点本事。”
豆腐大娘没反驳,只盯着桌上的笔墨,神情都和缓了不少。
也就在这时,一个穿着体面绸衫的中年男人,拨开人群,快步走到了摊前。
他额头见汗,神色发急,显然是一路赶来的。
人刚站定,话已经出了口。
“先生,可能替我写一封状纸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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