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先生,可能替我写一封状纸?”
来人站在摊前,额头见汗,袖口却是上好的细绸,一看就是做买卖的人。
沈砚抬眼打量着来人。
中年人身形微胖,穿着细绸,显然是个商人。
他额上见汗,眉心紧锁,一开口,语气里就透着一股子压不住的火气。
沈砚没急着应声,只是将注意力悄然汇于双眼。
【破妄之眼】轻轻一扫。
这人周身没有谎言的灰雾,更没有针对自己的暗红恶意。
只有一股被欺压后憋出来的纯粹怒火。
是个可以接的活。
沈砚心里有了底,这才点了点桌面:“坐。”
那中年商人几乎是挨着凳子边落下去的,刚一坐稳,话就往外倒。
“我姓许,城南做绸缎生意。”
“前些日子,庆丰坊那边来了个姓刘的,说是替城东周员外家采买,要我先把一批缎子送过去,回头结银。”
“我原本不肯,可他说周家是老主顾,又有账契,又有见证,还拍着胸口说,三日内必结清。”
“我信了。”
“结果货送过去了,银子没见着。”
“我上门去问,他先是拖,后来干脆翻脸,说什么买卖场上本就是有来有往,既没到死期,催什么催!”
说到这里,许掌柜的脸都涨红了。
“可契上明明写着三日结账!”
“今天都第九天了!”
“我再去,他门房连门都不让我进,还放话说,爱告就告,看看京兆府是信我,还是信他刘爷!”
摊子四周已经围了不少人。
卖豆腐的大娘停了刀。
连旁边卖糖人的汉子都凑近了些。
沈砚没有立刻下笔,只是放平了笔杆:“我问你三件事。”
许掌柜一愣,连忙点头:“先生尽管问。”
沈砚看着他:“对方当时怎么说的,原话尽量别漏。”
许掌柜想都没想:“他说,周家脸面在这儿,不会缺我区区一批缎钱。还说账契先签,我只管送货,若误了周家老太太寿宴用料,我担不起。”
沈砚嗯了一声,又问:“契约上有见证人吗?”
“有。”
许掌柜赶紧从怀里摸出一张折起的纸,小心摊开。
“当时我铺里的账房在,刘家那边也有个管事在旁边按了名。”
“周家那边没人露面,可刘福说自己能做主。”
沈砚垂眼一扫。
契纸写的不算严整,甚至还有几个说不清的空处。
可最关键的几样,偏偏都有。
货物数目。
交付日期。
三日结账。
还有双方名字。
不算漂亮。
但够用了。
他又问了第三句:“除了契约,你手里还有什么证据?”
许掌柜像是早有准备,立刻又从袖里掏出两样东西。
“一张送货单,是我铺里伙计签的。”
“还有一个见过交货的人,就在我铺子里做事。”
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。
“当时刘福还亲口说过,周家若看中了,以后这门买卖就长了。”
沈砚听完,心里已经有数了。
这事要是按寻常人写,多半是哭穷,喊冤,把自己写的要多惨有多惨。
可那没用。
府衙不是来听谁更委屈的。
是来看谁能把对方钉死。
沈砚把契纸按在桌角,提笔蘸墨。
围观的人一下安静了。
许掌柜也跟着屏住了气。
他没写许掌柜如何辛苦,也没写刘福如何跋扈。
第一行先落的,是货契已成,交付既毕。
第二层,接的是口头承诺与契纸内容彼此印证,不是空口白话。
第三层,再把见证人、送货单、交货时日,一样一样串进去。
最后才点出关键。
对方既受货,又逾期不付,已经不是寻常拖欠。
是仗势毁约。
是以豪横手段,坏市井交易之信。
再往深处一推。
今日能强赊绸缎,明日便能强取米粮。
若此例不开惩,往后谁还敢凭契做买卖?
许掌柜起初只是伸长脖子看。
看着看着,人就不动了。
他本来还想在旁边补几句自己多委屈,铺子里多难撑,家里账多紧。
可看到后面,他一句都插不进去。
因为这张纸上写的,已经不是委屈了。
是刀。
一层一层,顺着契约、口供、人证、时日往里剖。
最后那条律文落下去时,许掌柜后背都绷直了。
大越律,商贾正贸,立契成约,不可恃势毁夺。
沈砚写完最后一个字,搁下笔,把纸吹了吹,递过去。
“看看。”
许掌柜接过那张状纸,手都紧了几分。
他识字。
所以越看,脸色越变。
一开始是惊。
后来是愣。
再后来,连呼吸都慢了。
他原本以为,自己今日来这一趟,不过是找个能把冤情写明白的人。
可现在他手里拿着的,哪是什么诉苦文书。
这分明是拿着律法的壳,顺着人证物证,一寸一寸逼到对方喉咙口的东西。
许掌柜只觉得后背窜起一股凉意。
这哪是状纸。
这是一把不见血的刀。
讼状是鞘,律法是刃,而那位小先生的逻辑,就是持刀的手。
稳准狠。
一刀就往那刘福最怕疼的地方捅。
名声,生意,还有官府那边的脸面,一个都不放过。
“先生。”
许掌柜猛地抬头,声音都有些发颤,“这要是递进府衙……”
沈砚看着他:“能告。”
“但不急着告。”
许掌柜一怔。
沈砚把笔放回笔架:“你现在去告,府衙未必今日受理,受理了,也未必今日传人。对方既敢放话,多半自认有人脉,不怕你走官面。”
“可这张纸一旦先送到他眼前,就不一样了。”
许掌柜盯着他,像是没跟上。
沈砚抬眼看着那张状纸:“你去见他,把这张纸给他看。”
“告诉他,今日之内结账,连同赔礼,一并送到你铺子里,这事就还有转圜。”
“若不结。”
“明日一早,状纸进府衙。”
“到时你告的,就不是欠账。”
“而是仗势毁约,扰乱市易。”
许掌柜呼吸一滞。
他终于明白了。
这不是单纯拿去打官司的。
这是先把刀搁到刘福脖子上,让他自己选。
是赔钱。
还是丢人。
还是把事闹大,闹到以后人人都知道,他做买卖靠的是赖。
许掌柜捏着状纸,眼里那股憋屈像是一下找到了出口。
他猛的站起来,从怀里掏出一把铜钱,想都没想,全压在桌上。
“先生,这份状纸,我买了!”
沈砚扫了一眼,没数。
只说了一句:“去吧。”
许掌柜重重点头,把状纸贴身一收,转身就走。
这回他步子极快。
一点都不像来时那副火烧眉毛又没头苍蝇似的样子。
围观的人下意识让开路。
卖糖人的汉子张着嘴看了半天,最后只冒出一句:“这哪是写状纸。”
豆腐大娘接了一句:“这是教人拿刀去讨账啊。”
沈砚没接话,只是低头把桌上的铜钱拢到一处。
铜板碰撞,叮当作响。
听着不算大。
却格外顺耳。
另一边。
许掌柜攥着那张状纸,一路穿过两条街,停在了庆丰坊一处朱门大宅前。
门楣高,漆色亮。
两个家丁站在石阶边,神情倨傲。
他走到门前。
其中一个家丁伸手来拦:“滚滚滚,说了我们爷……”
话没说完,许掌柜竟是看也不看他,抬手猛的一把,将那家丁推了个踉跄。
紧接着。
他在另一个家丁错愕的目光中,用尽全身力气,一把推开了那扇虚掩着的朱漆大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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