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市还是那个东市。
卖菜的吆喝,卖鱼的拍水,炊饼摊上的白汽一阵阵往外冒,混着肉包子和豆浆的香味,把整条街都烘的热腾腾的。
可今天,沈砚这张小桌前,已经和前两日不一样了。
桌子还是旧的。
木板还是那块木板。
上头八个字也没变。
代写书信,兼拟状纸。
只是桌前多了几个人。
一个给儿子写家信的老汉,一个替铺子抄账目的年轻掌柜,还有个挎着篮子的妇人,嘴里说着是来看看,脚却一直没挪开。
沈砚坐在桌后,旧儒衫洗的发白,袖口也不算新,可人一坐稳,偏偏就有种让人不敢轻看的沉静。
旁边卖豆腐的大娘切着豆腐,眼神时不时往这边瞟。
卖鸡蛋的妇人也不像前两天那样爱说风凉话了,只是压低声音嘀咕:“今儿瞧着,倒真像那么回事。”
沈砚没抬头。
他正替面前的老汉写信。
老汉话不多,翻来覆去就是一句,家里别省,孙儿该读书就读书。
沈砚听完,笔尖一落,字稳稳铺开。
不远处有人探头探脑的看。
也有人小声议论。
“就是他?”
“听说前儿替人写了一张状纸,把庆丰坊那个刘福吓的连夜赔钱?”
“真的假的?”
“真的假的,等会儿不就知道了。”
这话刚落。
街口忽然热闹了起来。
先是一阵脚步声。
然后是木箱落地时咚的一响。
沈砚抬起眼。
下一刻,他也怔了一下。
只见人群外头,许掌柜正满面红光的往这边走,步子迈的又快又响,身后还跟着四个伙计。
两个抬着一口木箱。
两个抱着整整几匹上好的绸缎。
阳光一照,那绸面都泛着亮。
东市这种地方,平日里看的最多的是菜叶子、猪肉和鸡毛。
突然抬来这么几匹整整齐齐的锦缎,连路边卖葱的大婶都忍不住伸长了脖子。
卧槽,有排面了!
沈砚坐着没动。
可摊子四周已经一下围满了人。
许掌柜走到桌前,先冲沈砚结结实实行了一礼。
这一礼,把周围人都看愣了。
一个穿绸衫的掌柜。
当街给一个摆摊的穷书生行礼。
这场面,可不多见。
卖糖人的汉子最先反应过来,眼睛都瞪圆了:“许掌柜,这是成了?”
许掌柜一听这话,脸上的笑都快压不住了。
他转头看了周围一圈,嗓门刻意提了起来:“成了!”
这一声喊的中气十足。
人群顿时更静了。
许掌柜见状,越发来劲,抬手拍了拍身后那口木箱:“昨儿我拿着沈先生写的状纸,直接去了刘福家里。那厮一开始还装模作样,结果状纸才看了一半,脸就白了!”
四周瞬间起了一片低低的吸气声。
许掌柜越说越痛快:“那狗东西嘴上还想硬撑,可我前脚刚走,他后脚就慌了。当天夜里,不但把拖欠的银子一分不少送到了我铺子里,还把先前扣下的几匹好缎子也一并抬了回来!”
他说到这里,猛的一挥手。
身后两个伙计立刻把木箱往前一放。
箱盖一开。
里头白花花的银锭和成串的铜钱,一下晃进了所有人的眼。
人群先是一静。
然后彻底炸了。
“真赔了?!”
“还连夜送回去?”
“我的老天,这状纸这么厉害?”
豆腐大娘手里的刀都停了。
卖鸡蛋的妇人更是直接站了起来,脖子伸的老长。
沈砚看着那口箱子,面上没露太多情绪,心里却稳稳落了地。
成了。
这一步,算是真成了。
许掌柜见他神色平静,自己反倒更服气了。
他转身又把那几匹绸缎接过来,往桌边一放:“沈先生,这几匹料子,是我一点心意。你若看不上,拿去换钱也成。”
他说完,又从袖里摸出个鼓鼓囊囊的钱袋,直接放到桌上。
咚的一声。
分量不轻。
“还有润笔费。”
“前儿那张状纸,值这个价。”
周围人看着那只钱袋,眼都直了。
前两天还坐这儿等半天没人开张的人,今天居然让人主动送绸缎送银子。
这反差,实在太猛。
卖豆腐的大娘看着沈砚,神色都变了。
这哪是什么穷酸书生。
这是活招牌啊。
许掌柜还没停,抬手一指自己:“今日我也当着大家伙的面说一句。以后我名下铺子的书信往来,契书对账,但凡是要落笔的活,统统请沈先生代写!”
这句话一落。
周围人再看沈砚时,眼神就彻底不一样了。
原先是好奇。
现在是认真。
甚至还带着点热乎乎的抢手劲。
一个年轻掌柜最先挤了上来,生怕慢一步:“沈先生,我这儿有份租契,您能不能给看看?”
旁边一个妇人也跟着开口:“先生,我儿子在外头学徒,能不能帮我回封信?”
另一个背着布包的男人更干脆,直接把纸递了过来:“我想请先生瞧瞧这欠条,有没有坑人的地方?”
一下子,桌前全是声音。
你一句,我一句。
挤的连桌角都快看不见了。
前两日那点冷清,像是被人一把掀进了沟里,连影子都没剩。
沈砚看着眼前这一片乱,先是顿了一下。
然后他忽然有点想笑。
终于活过来了。
而且不只是活。
是开了局。
他抬手压了压,声音不高,却很稳:“一个个来。”
这句话不重。
可桌前的人还真慢慢安静了下来。
沈砚把眼前那封家信写完,递给老汉,又看向最先开口的年轻掌柜:“你的租契,拿来我看。”
年轻掌柜连忙把纸双手奉上。
沈砚低头一扫。
纸上的字不多,可有两处分明藏着话头,若真按这契写下去,回头吃亏的只会是租铺子的人。
他抬眼看着那年轻掌柜:“你这契,不能签。”
年轻掌柜一愣:“啊?”
沈砚指了指其中一行:“这里写着修缮归承租者自理,却没写修到什么程度,也没写原先损坏算谁的。到时候屋顶漏了,墙裂了,甚至门板烂了,东家都能算到你头上。”
那掌柜听的脸都白了。
“还有这句。”沈砚又点了一下,“写着若有争议,以东家账册为准。你要是真签了,往后对不上账,你连辩的地方都没有。”
周围一圈人听着,神情都变了。
还有这种坑?
那年轻掌柜额头都冒汗了:“先生,这……这要怎么改?”
沈砚把纸放平:“我给你重拟一份。”
说完,他提笔就写。
桌前的人顿时又安静了。
只剩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。
日头照下来,风从街口吹过去,卷起一点碎尘。
可围着他的人,硬是没一个舍得走。
有人是来办事的。
有人是来看热闹的。
还有人单纯是想看看,这位一纸退豪强的沈先生,到底长什么样。
看着看着,竟连生意都忘了做。
卖鸡蛋的妇人看了一会儿,忍不住冲豆腐大娘低声道:“你前儿不是还说,人家拿秤都拿不稳吗?”
豆腐大娘脸一热,嘴却硬:“我那不是没看出来嘛。”
她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再说了,拿秤不稳怎么了,人家拿笔稳啊。”
旁边几个人一听,都笑了。
笑完之后,看向沈砚的目光却越发热切。
沈砚一边写,一边听着周围此起彼伏的声音,心里很清楚。
这场热闹,不只是热闹。
这是一口气。
是他从祠堂那堆豺狼嘴里抢出来的第一口气。
银子有了。
名声也有了。
眼前这些挤到摊前的人,未必都算人脉。
可只要他把这张桌子坐稳,把一件件小事做漂亮,路就会一点点铺开。
先挣钱。
再站稳。
然后才有资格去碰更大的事。
沈砚写完租契,递给那年轻掌柜:“照这个誊一份,让对方按这个签。”
年轻掌柜接过纸,像捧了个宝,连声道谢。
他刚退下去,后头又有人挤上来。
“先生,先看我的!”
“我急着去给儿子回信!”
“我这欠条是今儿就要用的!”
眼看又要乱起来。
沈砚刚想开口,外头的人群忽然自己散开了一道缝。
那不是让出来的。
更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压开了。
沈砚抬起头。
下一刻,他眼神微微一凝。
只见热闹人堆的外围,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个高大汉子。
那人身材魁梧,肩膀宽的像堵墙,身上套着件半旧短打,衣摆皱巴巴的,腰间还挂着个空酒葫芦。
酒气隔着几步都能闻到。
可最扎眼的不是这个。
是他的眼神。
复杂,沉,像压了太多东西。
有不屑。
有火气。
还有一丝藏都藏不住的难过。
周围的喧闹到了他那儿,像是一下就矮了半截。
那汉子仰头,把葫芦里最后一口酒灌了进去。
喉结一滚。
空葫芦被他随手一垂,撞在腰间,发出一声闷响。
然后。
他抬脚了。
前头挡着的人见他走过来,几乎是本能的往旁边让。
一步。
两步。
三步。
那股压人的气势,和东市这片热闹的人声格格不入,却偏偏逼的人喘不过气。
沈砚看着他,没动。
只将注意力一点点压进双眼。
这人,是冲他来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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