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市的热闹,像是被那汉子硬生生压低了一截。
人群自动往两边分开。
原本挤在桌前抢着递纸的人,也都下意识收了声。
沈砚抬眼看着他。
那人一步一步走近,鞋底踩在青石板上,闷闷作响。
酒气先飘过来,然后才是人。
可那股酒气里,又不只是酒味,还有长久熬出来的颓气,像一团压在胸口散不掉的浊火。
只这一眼,沈砚心里就微微一动。
这人,不简单。
他将注意力悄然压进双眼。
下一刻,那汉子身上浮出来的,不是冲着自己的恶意。
没有血红。
也没有那种阴沉沉的算计。
有的只是乱。
愤怒,悲意,不甘,还有一种压了太久,几乎快把人压垮的窝囊劲,全缠在一处,沉沉裹在那副高大身躯外头。
不是来找茬的。
至少,不是冲他来的。
那汉子在摊前站定,低头看了眼木板,又看了眼沈砚。
周围人见状,都捏了把汗。
卖糖人的汉子忍不住低声嘀咕:“这不会是来砸摊子的吧?”
豆腐大娘也停了手,眼神发紧。
那魁梧汉子却一句废话都没说,直接把手伸进怀里,摸了半天,摸出几枚铜钱,啪的一声拍在桌上。
铜钱滚了两下,停在笔架旁边。
他瓮声瓮气开口:“听说你什么状纸都能写?”
沈砚看着他:“差不多。”
那汉子拉过凳子,一屁股坐下,木凳都跟着吱呀一声:“那给我也写一封!”
这话一出,周围人先是一愣。
沈砚垂眼扫过那几枚铜钱,神色没变:“你要告谁?”
那汉子盯着桌上的白纸,眼神发直。
半晌。
他咧了咧嘴,笑的比哭还难看:“我要告老天爷!”
人群顿时哗然。
“什么?”
“告老天爷?”
“这人疯了吧?”
乱糟糟的议论声一下起来了。
那汉子却像压根没听见,抬手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,声音更哑了些:“凭什么啊?”
“凭什么忠的死,奸的活?”
“凭什么该得好报的人,连个干净名声都落不下?”
他越说越急,手也重重砸在膝盖上。
“老子跟过一位大英雄!”
“真的英雄!”
“打仗的时候冲在最前头,护百姓,护边军,护着那帮朝里坐着的爷舒舒服服过日子!”
说到这里,他喉咙一哽,眼眶都泛了红。
“结果呢?”
“结果人说没就没了,罪名往头上一扣,满京城都跟着装聋作哑!”
周围人听的面面相觑。
有人听出点不对,想劝,又不敢开口。
沈砚却没打断,只安静看着他。
那汉子像是憋了太久,今日终于撞见了一个能坐下来听的人,话一开闸,就再也收不住。
“我当年也不是废物!”
“我也提过刀,上过阵,跟着他出生入死!”
“可到头来呢?”
“什么都没保住!”
他笑了一声。
笑的发涩。
“我活着,他背着骂名埋地下。我混成这个鬼样子,天天灌黄汤,除了喝就是醉,醉完了继续混。结果你一个耍笔杆子的,倒在东市混的风生水起,还让人把银子绸子往你桌上送!”
“你说这算什么?”
“我不服!”
“可我又不知道我不服谁!”
最后一句吼出来,他脖子上的青筋都绷了起来。
桌前短暂安静了一瞬。
周围人听了半天,越听越糊涂。
他像是在骂沈砚。
又不像。
像是在骂世道。
可骂着骂着,连自己都骂进去了。
沈砚看着他,心里却越来越沉。
大英雄。
蒙冤。
亲兵。
这一串话,旁人听着像醉鬼胡言乱语,可落在他耳朵里,却已经够了。
再加上这张脸,这副身板,还有原主记忆里那点模糊印象。
沈砚隐约猜出来了。
韩铁山。
老侯爷当年的亲兵队长。
原来是他。
沈砚没有再问。
他也没去拆穿。
只是低下头,抽了一张纸,提笔蘸墨。
周围人一见他真要写,顿时都伸长了脖子。
那醉汉也愣了一下,怔怔看着他落笔。
笔锋很稳。
纸上很快只有四个字。
人死,债不烂。
沈砚把纸往前一推:“你的状纸。”
韩铁山盯着那张纸,明显怔住了。
酒意像是被这一推,生生打散了三分。
他看了半天,才哑着嗓子开口:“什么意思?”
沈砚看着他,声音不高:“字面的意思。”
韩铁山皱着眉,像是没听懂。
沈砚便继续道:“你嘴里那位将军,死了。”
“可他的债,还没烂。”
“他的冤屈,是债。”
“他的名声,是债。”
“他当年带出来的人,也是债。”
说到这里,沈砚的视线落在他那双粗糙的大手上。
“你既然跟过他,还是亲兵队长,那这笔债里,也有你的一份。”
韩铁山身子猛地一震。
周围人都安静了。
沈砚没停。
“你现在喝酒,发疯,骂老天爷,有用吗?”
“没用。”
“老天爷不会理你。”
“埋在地下的人,也不会因为你多喝两坛酒,就自己把冤屈洗干净。”
他的语气很平,平的近乎冷。
可每个字都像钉子,一颗一颗往韩铁山心口里钉。
“所以我倒想问问。”
“你是打算一辈子当个酒鬼,装着自己已经废了,顺便把这笔债赖过去。”
“还是想活的像个人,把该讨的账,一笔一笔讨回来?”
最后一句落下。
韩铁山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他死死盯着沈砚,喉结上下滚动,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嗓子眼,却一个字都挤不出来。
那双原本浑浊发红的眼里,酒气慢慢散开了。
露出来的,是一层几乎藏不住的震动。
还有痛。
很深的痛。
沈砚看着他,没再继续说。
够了。
这人不是没心气。
他只是把心气埋在酒里埋久了,久到连自己都快信了,自己就是个废物。
可废物,不会说出那样的话。
更不会在提起老侯爷时,连拳头都攥的发抖。
韩铁山盯着那四个字,嘴唇哆嗦了两下。
半晌。
他猛地伸手,一把将那张纸抓了起来,攥的死紧。
纸角都皱了。
他豁然起身,动作大的连身后的凳子都险些撞翻。
周围人被他这一下惊的往后退了退。
可他谁也没看。
只看了沈砚一眼。
那一眼,复杂的厉害。
像是惊,像是怒,像是被人当胸捅开了陈年的旧疮,又像是黑夜里忽然看见了一点火星。
下一刻,他转身就走。
走的很快。
甚至有点踉跄。
酒葫芦撞在腰间,一下又一下,闷闷作响。
很快,那高大的背影就挤出了人群,消失在街口。
桌前安静了好一会儿。
卖鸡蛋的妇人先忍不住了,小声问:“这……这就完了?”
豆腐大娘也是一脸茫然:“他到底是来干啥的?”
卖糖人的汉子看看街口,又看看沈砚,压低声音:
“小先生,你认识他啊?”
沈砚把桌上的几枚铜钱拢到一边,淡淡开口:“不认识。”
这话不算假。
至少现在,还不算。
周围人听了,越发摸不着头脑。
可看那醉汉方才的反应,谁也不敢再把他当寻常疯子。
人群里议论了几句,见问不出结果,也就慢慢散了。
该写信的继续写信。
该看契的继续看契。
东市的喧闹,又一点点续了回来。
只是沈砚低头提笔时,心思却已经飘远了半寸。
钩子已经下去了。
而且,下的很准。
韩铁山今天会走。
可他不会一直走。
那五个字,会跟着他。
今夜跟着。
明日也跟着。
只要他心里那团火还没彻底灭,早晚有一天,他会带着一身酒气之外的东西,再回到这张桌前。
到那时候,他带回来的,就不只是一个醉鬼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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