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铁山从东市挤出去的时候,耳边还嗡嗡的。
人死,债不烂。
就五个字。
偏偏比酒还烈。
他一路走的跌跌撞撞,脚下时轻时重,像是没醒,又像是醒过头了。
腰间那个空酒葫芦晃来晃去,撞的他心烦。
韩铁山本来是想去酒馆的。
这么多年,他难受了喝,高兴了喝,活不明白的时候也喝,喝到最后,连自己姓什么都快泡进酒坛子里了。
可今天不一样。
那五个字像块烧红的铁,死死按在他心口上,连酒气都压不住。
他拐过两条巷子,竟鬼使神差的没往酒馆去。
再抬头时,人已经站在了城西一处荒废的旧营外。
风一吹,破木门吱呀作响。
门楣斜了半边。
里头杂草长的快有人膝盖高,校场上的黄土都结了硬块,角落里还倒着半根烂透了的木桩。
韩铁山站在门口,脚步一下就停了。
这是当年靖北侯府旧部操练的地方。
也是他这些年,最不敢来的地方。
他盯着那片杂草丛生的校场,喉结滚了滚,眼前却像忽然热闹了起来。
号角声。
喊杀声。
一排排年轻的兵卒顶着日头扎马步,汗顺着下巴往下淌,还咬着牙硬撑。
老侯爷背着手站在高台上,声音沉沉的,一句废话都没有。
“腰挺直!”
“刀拿稳!”
“上了战场,刀歪一寸,死的就是你自己!”
那时候的韩铁山还年轻。
年轻的像团火。
一身力气用不完,挨了打也不服,爬起来还能继续练。
后来他成了亲兵。
再后来,成了亲兵队长。
他曾以为,自己这辈子都会跟着那面靖北军旗走下去。
可二十年前,一切都断了。
老侯爷一朝获罪。
兵符被夺。
旧部被拆。
有人死在牢里,有人死在半路,还有人像他一样,活是活下来了,却活成了一滩烂泥。
韩铁山站在风里,半天没动。
真他娘窝囊。
他低低骂了一句。
骂完之后,眼睛却一点点红了。
他想起这些年,自己不是泡在酒馆,就是倒在破屋里。
有人提起靖北侯府,他躲。
有人说起老侯爷旧案,他喝。
喝到后来,连他自己都快信了。
信自己真就是个废物。
可那小子偏偏一句话就把他戳穿了。
你是打算一辈子当个酒鬼。
还是想活的像个人。
韩铁山胸口猛的一堵。
下一刻。
啪!
他抬起手,结结实实给了自己一巴掌。
声音脆的吓人。
这一掌力气不小,半张脸当场就红了。
可他像是感觉不到疼,只死死盯着前头那片荒草。
还喝?
还躲?
还装死?
他妈的,装给谁看!
韩铁山站在原地,喘息都重了几分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像是终于把自己从泥里拽出来,猛的一抬手,把腰间那个空酒葫芦扯了下来。
葫芦在掌心里晃了两下。
这玩意儿陪了他很多年。
有时候比刀还不离手。
韩铁山盯了它一眼,忽然冷笑了一声。
“滚吧。”
话音落下,他扬手就把葫芦狠狠扔了出去。
砰的一声。
葫芦砸在残破的木桩上,裂成了两半。
一点残酒顺着泥地渗进去,很快就没了影。
韩铁山看着那点酒痕,肩背却一点点挺了起来。
校场边上还有口旧井。
井栏缺了角,绳桶也旧的发黑。
他大步走过去,提起半桶井水,直接往脸上泼。
冷水一激,整个人都跟着一颤。
第二下。
第三下。
水珠顺着他鬓角、下颌一路往下淌,胡子拉碴的脸被洗掉一层浑浊,眼里的酒气也像让这井水一把冲散了。
再抬头时,那双眼里已经没了昨日的醉意。
只剩下压了太多年,如今终于翻出来的锋硬和决绝。
这一夜,韩铁山没再喝酒。
他回了自己的破屋,翻箱倒柜找出一身还算干净的旧衣,又摸出剃刀,对着破铜镜把胡子一点点刮干净。
刀锋拉过下巴的时候,手很稳。
像回到了当年出征前整军的夜里。
第二天一早,东市才刚热起来。
沈砚的小桌刚摆好,木板也立稳了。
代写书信,兼拟状纸。
这八个字如今已经很有些分量,周围几个摊贩一见他来,还主动打了招呼。
豆腐大娘笑着问了一句:“沈先生,今儿还是照旧?”
沈砚刚要开口,脚步声先停在了摊前。
他抬起眼。
然后,微微顿了一下。
站在前头的,是韩铁山。
只是和昨天那个满身酒气、胡子拉碴的醉汉完全不像一个人。
他换了身洗的发白却很干净的旧衣,头发也束了起来,胡子剃了,脸上的轮廓一下利落了许多。
人还是那个高大魁梧的人,可气势已经回来了,像一柄埋进灰里的旧刀,终于让人重新擦出了刃口。
沈砚看着他,心里已经有了数。
果然回来了。
韩铁山也在看他。
昨天在东市,他满脑子都是酒和火,一时竟没往深处想。
可昨晚一夜没睡,许多旧事一并翻了出来,他再把沈砚那张脸和老侯爷那一脉的眉眼一对,越对越心惊。
那股子清俊劲。
那股子站着不退的脊梁。
还有说话时那股不急不慢却直捅人心口的劲。
错不了。
这就是侯府的人。
还是嫡脉的人!
韩铁山喉头一紧,没再犹豫。
下一刻,他竟当着满街摊贩和路人的面,直接单膝跪了下去。
动作干脆利落。
像练过千百遍。
四周一下安静了。
卖鸡蛋的妇人手里刚拿起来的篮子都差点掉下去。
豆腐大娘更是看傻了。
韩铁山抱拳低头,声音铿锵的像块铁砸在地上:“末将韩铁山,拜见小侯爷!”
这一声不算特别高。
可周围人全听见了。
小侯爷?!
那个在东市摆摊写书信、写状纸的沈先生,居然是侯府的人?!
人群先是一静。
然后一下炸开了锅。
“侯爷?!”
“不是,真是勋贵子弟啊?”
“我就说他不像寻常书生!”
“昨天那醉汉,竟是旧部?!”
乱糟糟的议论声一层叠一层。
沈砚却没看旁人,只看着跪在面前的韩铁山。
他眼里的红芒很淡。
没有敌意。
只有沉甸甸的激动、愧意,还有一种终于找回主心骨的执拗。
沈砚心里轻轻一定。
他没有推拒,也没有故作谦辞。
这一拜,他受的起。
因为韩铁山拜的,本来就不只是眼前这个十八岁的沈砚。
还有靖北侯府那块还没彻底倒下的牌子。
沈砚上前一步,伸手把人扶了起来。
他的声音不高,却很稳:“韩将军,你拜的不是我。”
韩铁山闻言一怔。
沈砚看着他:“你拜的,是靖北侯府还没熄的香火。”
这句话一出,韩铁山的眼一下就红了。
他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最后却只重重点了下头,拳头攥的发白。
“是。”
只一个字。
嗓子已经哑了。
沈砚看着他这副模样,语气也缓了半分:“昨日你来时,酒还没醒。”
韩铁山脸上一热,神色却更郑重了:“末将昨日失态,还请小侯爷责罚。”
沈砚瞥了他一眼:“你若真想让我罚你,先把这条命留好。”
韩铁山明显一震。
他当即抱拳,声音越发铿锵:“只要小侯爷想讨回公道,末将这条命,就是您的刀!”
东市口风不小。
吹的人衣角微动。
周围却安静的厉害。
那些原本只当热闹看的人,这会儿一个个都不出声了。
他们未必懂什么旧案,什么侯府,可只看这一跪一拜,也知道这里头压着东西。
压着很重的旧事。
沈砚没让气氛继续停太久。
他转身看了眼桌上的笔墨,又看了眼已经围过来的摊贩和路人,平静开口:“今日先不出摊了。”
豆腐大娘愣了一下,连忙摆手:“不碍事不碍事,沈先生,你先忙你的。”
卖糖人的汉子也跟着点头,声音都放轻了:“对,对,正事要紧。”
沈砚朝众人略一颔首,算是致意。
然后收桌,卷纸,动作很快。
韩铁山见状,自觉上前把小桌扛了起来,木板夹在臂下,站姿竟比昨天清醒百倍不止。
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东市时,后头还有不少人在看。
看那年轻的沈先生。
也看那个忽然像换了魂的汉子。
出了东市,街上的喧闹散了些。
沈砚走在前头,步子不快。
韩铁山跟在后头,也不催,只是背挺的很直,像是怕一松就又散了。
走过一段长街后,沈砚才开口:“韩将军。”
韩铁山立刻应声:“末将在。”
沈砚没回头,只淡淡问了一句:“当年旧案,你手里可还有线索?”
这话一出,韩铁山的脚步明显沉了沉。
片刻后,他才低声开口:“老侯爷出事那天,兵符先被夺了。”
沈砚眼神微动,没有打断。
韩铁山继续往下说:“后头军务账册也被烧了大半。能作证的人,要么死在牢里,要么散在各处。这么多年,能找的,我都偷偷找过。可找回来的人没几个,敢开口的更少。”
风从巷口吹过去,卷起一点细灰。
韩铁山攥紧了手里的桌角,声音发沉:“不过,还有一个人。”
沈砚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:“谁?”
韩铁山见状一顿,随即压低了声音:“当年帮老侯爷整理军务账目的,是位先生。”
“姓叶。”
“名知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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