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点十七分。
指挥中心。
灯全亮着。
一面墙上挂着基地平面图。另一面是实时监控屏幕阵列。中间一张长桌。桌边坐着四个人。
最里面那个穿迷彩服没戴帽子的男人是指挥官。姓周。四十出头。脸上有一道从左眉骨到颧骨的旧疤。不说话的时候盯着屏幕看。手指敲桌面。节奏很慢。一下一下。
左边坐的是科研组负责人。姓郑。白大褂。比实验室那个年长。头发灰白。眼镜片厚。
右边是作战组长。姓王。黑皮肤。寸头。手臂上全是以前练出来的伤疤。
陈默站着。
"说。"指挥官开口了。声音不高。
陈默把情况说了。碎片编号E-0137。沈薇手背灼烧编号S-0037。格式一致。后两位相同。
"你确定后两位都是37？"科研组老郑问。
"她手背上的我没看清全部。但格式跟碎片编号一模一样——字母横杠四位数字。"
"字母不一样。"老郑推了下眼镜。"E和S。E可能代表某种分类——比如变异体类型或者等级。S代表什么？"
"人。"作战组长王彪接话。
安静了两秒。
"你的意思是——"指挥官停住话头。
"有人在给人打编号。跟给变异体打编号用同一套系统。"王彪说。"这不是崩坏之后的事。这套编码规则太成熟了。"
老郑在笔记本上写了什么。
"碎片分析还有多久？"
"二十个小时左右。"老郑看表。"明天下午出完整报告。"
"E-0137的信号源断在了什么时候？"
"碎片上记录的最后连接时间是崩坏首日23点47分。12秒。精确到秒。"
"那就是崩坏当天晚上十一点47分。"指挥官手指停了。"裂隙是什么时候出现的？"
"首日下午两点左右。"
"裂隙出现之后九个多小时信号才断。这九个多小时里发生了什么？"
没人回答。
D区大通铺。
江寒醒了。
不是自然醒的。是有人站在他床边上那种感觉。
危险直觉。
睁眼。
月光从窗户照进来。一个人影站在床尾。不动。
苏晚也醒了。手已经摸到了床底下的东西——她睡前把一根金属管藏在那儿。
"别动。"人影说。
男声。低沉。不是陈默。
"你是谁。"
"出来说话。"人影转身走了。步子不快不慢。像是确定他会跟上去。
看了苏晚一眼。她点头。意思是你去我看着。
穿上鞋。跟上。
走廊里没人。那个人影走到楼梯口停下来等他。到了楼梯口借着月光看清了脸——三十多岁。平头。穿着作训服但没戴军衔标志。左耳上方有一条细长的疤痕。
"我是基地情报组的。姓方。方远。"
"找我干什么。"
"监控室昨晚报了一个S级情报。跟你有关。"
"什么情报。"
方远看着他。"你交到实验室的那块碎片有编号。E-0137。同一天进基地的一个女人手背上有编号。S-0037。后两位相同。"
他知道这件事。陈默在查。
"然后呢。"
"然后指挥官开了紧急会议。科研组作战组情报组都在。你在会议议题上。"
沉默。
"我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。"方远的声音降了一点。"基地里有三拨人在关注你。第一拨是指挥官——他在评估你的威胁等级。第二拨是科研组老郑——他对你的碎片极度感兴趣。第三拨——"
停顿了一下。
"第三拨是谁。"
"我不知道。但这拨人的消息比我快。S级情报昨天深夜报上去的——今天凌晨一点我就接到通知让我来接触你。正常流程不会这么快。说明有人在推这件事。"
"你想说什么。"
"我想说你在这个基地不安全。不是因为变异体。是因为人。"
方远转身要走。
"等一下。"叫住他。"那个女人——沈薇。她在D区。你们打算怎么处理。"
"暂时不动。老郑想研究她的编号来源。但如果你说的是私人恩怨——我建议你不要轻举妄动。她能进来就不是普通人。一个手背上有编号的人能在崩坏存活十三天并且找到我们的联络站——这本身就不合理。"
走了。
脚步声消失在楼梯转角。
站在走廊里。月光照半边身子。
三拨人关注他。一拨推着他被人找上们。碎片在实验室。沈薇在D区。飞行体在上面转。
回到床上。苏晚还在等。
"谁。"
"情报组的。叫方远。他说基地有三拨人在盯着我。"
"哪三拨。"
复述了一遍。
苏晚想了想。"第三拨最危险。前两拨是官方渠道——明牌。第三拨藏在暗处还能推动官方流程——说明有内部关系。"
"我也这么想的。"
"你打算怎么办。"
"等。碎片明天下午出完整报告。看完报告再说。"
躺下。闭眼。
睡不着了。
脑子里转的是方远说的最后一句话——"她能进来就不是普通人"。上辈子沈薇确实活了很久。久到他死的时候她还活着。但她怎么活的——上辈子他不知道。这辈子他知道了她手上有编号。
编号意味着什么？
E-0137是甲壳猎犬的编号。那S-0037呢？S如果是Subject——实验体——那沈薇是什么时候变成实验体的？
上辈子没有编号这回事。至少他活着的时候没见过。那这个编号是这辈子新出现的——还是上辈子就有但他不知道？
翻了个身。面向墙壁。
太多问题了。答案都在基地里。在实验室的报告里。在那个S级情报的后续处理里。
他得撑到明天下午。
上午。
食堂。
不锈钢餐盘。稀粥。馒头。咸菜。一小碟肉罐头。
味道不好。但能吃饱。
周围全是人。一百多号人挤在一个大棚子里。说话声餐具碰撞声小孩哭声混在一起。
他和苏晚林小小顾清雪一张桌子。陈默端着盘子过来坐下。脸色不太好。
"查了。"压低声音。"沈薇的入档记录有问题。"
"怎么说。"
"她说她是C-7联络站收容的 survivor。C-7站确实收了她——但时间对不上。她说她在C-7待了两天。实际记录显示她只在C-7待了三个小时。剩下的一天半不知道去了哪儿。"
三个小时。
"还有吗。"
"有。C-7站的登记信息里她写的身份是大学生。A市本地的。但我让人查了——A市没有符合她描述的高校记录。她的学生证是假的。"
假身份。假学生证。失踪的一天半。手背上有编号。
"陈默。你有没有觉得——她来C-7不是为了避难。"
陈默放下筷子。
"她从一开始就是冲着我们来的。或者说——冲着你来的。"
对。
上辈子她也是这样。出现在正确的时间正确的地点。做正确的事。让他信任她。然后把他推出去喂狗。这辈子换了方式——先卖他的信息换门票再进入基地。
目的变了手段没变。
"先不动她。"他说。"让她暴露更多。现在动她会警觉。"
"你打算怎么处理碎片报告的事。"
"明天下午我自己去拿。"
陈默点头。端起盘子走了。
林小小在旁边一直没敢插嘴。这会儿小声问了一句："江寒哥……那个沈薇真的是坏人吗？"
"小小。有些人坏不在脸上。"
林小小缩了缩脖子。不问了。
顾清雪一直在剥馒头。一片一片撕下来。这会儿抬头看了一眼。"概率上来说她对你有敌意的可能性超过百分之八十九。"
"谢谢。"
"不用谢。我只是陈述事实。"
苏晚在旁边喝了口粥。"清雪的概率直觉越来越准了。"
"从三天前开始准的。之前不准。"顾清雪说。"可能是因为环境稳定下来了。不稳定的时候变量太多算不出来。"
吃完饭。
外面太阳出来了。灰蒙蒙的那种。光线不够亮但至少不是黑的。
围墙外面偶尔传来嘶吼声。壕沟对面开阔地上有几只变异鼠在跑。不敢靠近——壕沟里有铁丝网和哨兵。
看起来安全。
但昨晚方远说的话还在脑子里。
三拨人。
第三拨藏在暗处。
下午。
他提前半小时去了实验室。
地下二层。还是那条走廊。还是那些密封门。
门口卫兵认识他了——陈默打过招呼。挥手让进。
推门进去。
老郑在。还有两个年轻点的白大褂。围着中间那张桌子。
桌子上放着他的碎片。
暗蓝色光比昨天弱了一些。但纹路还在闪。
"来了。"老郑抬头看他。"报告还没完全整理好——但核心数据已经出来了。你可以先看原始数据。"
走到桌边。
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。波形图。三维结构图。代码一样的字符串。
老郑指着最大的一张图。
"这是源能纹路的完整扫描。我们用了三种不同精度的仪器交叉验证。结果一致。"
看图。
纹路像电路板。但又不像。更像是某种生物组织放大后的样子——有分支有节点有回路。整体排列极其规则。
"之前说过两层。第一层生物信息第二层行为指令。今天我们发现第三层。"
"第三层是什么。"
老郑犹豫了一下。
"通讯协议。"
通讯协议。
"碎片不只是存储介质。它是通讯终端。E-0137是一个终端编号。每一只被'制造'出来的变异体身上都有这样一个碎片——相当于内置的身份标签加定位器加接收器。"
"接收器。接收什么。"
"指令。"
安静了三秒。
"你的意思是——变异体可以远程接收指令。"
"可以。但我们不知道信号源在哪。碎片上的信号记录显示最后一次连接是崩坏首日23点47分。之后信号就断了。要么是信号源主动关闭了连接——要么是出了什么问题导致通讯中断。"
"如果信号重新连接呢。"
老郑看着他。眼神变了。
"那所有的变异体都会同时收到新指令。我们估算过——目前裂隙辐射范围内至少有两千只以上的变异体。如果它们同时收到攻击指令——"
没说完。不需要说完。
两千只。同时进攻。基地撑不住。
"所以飞行体在等。"他自言自语。"它在等裂隙大到某个程度。然后重新连接所有终端。发送指令。"
老郑没听懂前面半句。但听懂了后面半句。
"你知道飞行体的事。"
"苏晚告诉我的。它不在看基地——它在等。每转一圈裂隙就扩大一点。"
老郑摘下眼镜擦了擦。
"这个信息你没有上报。"
"上报给谁。给你们还是给第三方。"
老郑戴上眼镜。看着他。十秒。
"把碎片拿走吧。分析到此为止。剩下的我会写入正式报告提交指挥官。但有些东西——"指了指屏幕上的一行数据。——"我不会写进报告。"
"什么。"
"第三层纹路的解码结果里有一个坐标。"
"坐标。"
"经纬度。精确到小数点后六位。位置在——"
老郑调出地图。
一个红点。
在裂隙正下方。地底深处。
"碎片最后活跃的时候向这个坐标回传了一次数据包。数据包内容我们没有完全破解——但它的大小超过了单纯的状态报告。更像是一次完整的扫描结果。"
扫描结果。
扫描了什么？
不知道。但坐标在地底裂隙深处。要下去才能知道。
"老郑。这个坐标你打算报上去吗。"
"会。但不包含数据包的内容。我只报告发现了异常信号活动。"
"为什么帮我。"
老郑站起来。走到窗边。地下室没有窗户。他只是习惯性走两步。
"因为我在实验室工作了二十年。从常规项目转到异种研究花了三年。这三年来我看到的每一个样本都告诉我同一件事——这些变异体不是自然演化的产物。它们是被制造出来的。而能制造这些东西的力量——"
回头看着他。
"——不是人类应该轻易招惹的。你带着碎片。碎片是终端。终端会吸引注意力。你已经被注意到了。我能做的就是确保你拿到足够的信息活下去。"
拿起碎片。暗蓝色的光在手心里亮了一下。
"谢谢。"
"别谢我。活下去才有意义。出去吧。"
从实验室出来。天快黑了。
地下二层的走廊灯光惨白。脚步声有回音。
走到楼梯口。
有人等着。
不是方远。是个女人。三十岁左右。短发。作训服。腰间配枪。
"江寒？"
"你是谁。"
"作战组。姓赵。赵琳。王彪队长让我来找你。"
"什么事。"
"王队长想见你。现在。"
看了看走廊两头。没有人。
"走。"
跟着她上楼。穿过两条走廊。进了一间办公室。
办公室不大。一张桌几把椅子。墙上挂着一幅基地外围地形图。桌上摊着几份文件。
王彪坐在桌后。比在指挥中心看到的时候更近——寸头。黑皮肤。左脸颊上一道浅疤。手指粗短。一看就是常年握枪的手。
"坐。"
坐下。
"听说你杀了两只甲壳猎犬。"
"嗯。"
"用什么。"
"水果刀。匕首。铁管。有什么用什么。"
王彪看了他几秒。笑了。不是冷笑。是那种"有点意思"的笑。
"陈默跟我说你身体进化了。什么等级。"
"突破者。"
"突破者。"重复了一遍。"你自己起的名？"
"对。比普通进化者强一些。力量反应速度恢复力都明显提升。"
"能演示吗。"
"现在？"
"现在不行。但我下周要组建一支外出侦察队。需要能打的人。陈默推荐了你。"
"条件。"
"每次任务结束后分配百分之十的战利品。主要是变异体碎片。另外——基地正式编制。口粮配额加倍。"
听起来不错。但也有陷阱。
"外出侦察队的任务是什麼。"
"探查裂隙周边区域。收集情报。猎杀落单变异体取碎片。为科研组提供样本。"
"风险。"
"高。但目前基地最缺的就是外面的情报。我们在盲飞。不知道裂隙扩张到什么程度了。不知道有没有新的变异体类型出现。不知道飞行体到底在干什么。"
飞行体。
"王队长。你对飞行体了解多少。"
王彪的表情变了一下。很轻微。
"不多。官方说法是未确认空中目标。非优先处理事项——毕竟地面上的变异体才是直接威胁。"
"你觉得呢。"
"我觉得——"王彪靠回椅背。"——它不是路过。从第一天到现在一直在上面转圈的东西不可能只是路过。但我没有证据。所以我暂时不管它。我只管地面上的事。"
务实的人。
"我加入。但有条件。"
"说。"
"我要知道所有关于碎片研究的进展。包括非公开的部分。"
王彪看向旁边的赵琳。赵琳面无表情。
"这个我得跟老郑商量。"
"老郑刚才已经给我看了核心数据。我不需要你额外申请。我只需要你确认以后类似的信息共享渠道保持畅通。"
王彪盯着他看了五秒。
"你小子挺会谈判。"
"生存技能。"
又笑了一下。这次笑意更深了些。
"行。成交。后天集合。准备一下。"
站起来。走到门口。
"对了。"王彪在他身后说。"你那个女朋友——手背上有编号的那个。你最好离她远点。作战组已经在监视她了。不是我的命令——是上面的。"
"我知道。"
出门。
走廊里的灯光照在身上。影子拉得很长。
碎片在口袋里。坐标在脑子里。地底深处。裂隙下方。
后天出发。
但在那之前——
今晚还有一件事要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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