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建明被两个便衣带出病房的时候，连那张银行卡都没来及拿。
门一关，病房里总算清净了。
郑乾靠在床头，低头看了眼自己缠着纱布的手臂，心里没什么波动。
这种人，倒了就倒了。
真正让他在意的，还是旁边那个一直低头削苹果的小姑娘。
下午的阳光从窗边斜着落进来，魏晓雪坐在陪护椅上，手里拿着水果刀，动作小心的要命。
她削的很慢。
不是不会。
是心还没完全稳下来。
苹果皮断了两次，她自己都没察觉。
郑乾看了她一会儿，忍不住开口：“你这苹果再削下去，果肉都快没了。”
魏晓雪抬头瞪了他一眼：“你别说话。”
“我一说话你就紧张？”
“不是。”
她耳朵有点红，低下头继续削：“是你一说话就不正经。”
郑乾靠着枕头笑了笑。
行。
这状态比上午好多了。
至少知道瞪人了。
就在这时，病房门又开了。
几个穿西装的人先走了进来，后面跟着个五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，个子不高，头发梳的一丝不乱，脸上带着点明显的疲惫。
郑乾只看了一眼，眼神就微微顿住了。
李东海。
现在的常山市商圈里，他还只是个名气不小的老板。
可再过几年，这人就会踩着地产和并购一路往上冲，成了本市公认的首富。
没想到会在这儿碰见。
李东海显然是临时住院观察，脸色不算太好，嘴上却一点没闲着。
人刚坐到隔壁床，电话就响了。
“我说了，不对就是不对。”
“报表重新核。”
“你别跟我讲大概，我要的是准确数。”
他语气很冲，秘书站在旁边连连点头，手里还夹着一叠打印纸。
过了不到两分钟，第二个电话又来了。
“什么叫差不多能平？”
“并购案的资金链差一口气，后面全要乱。”
“继续算！”
病房里一下热闹起来。
魏晓雪悄悄抬头看了一眼，又很快低下去，小声问：“这人是谁啊，看起来好凶。”
郑乾声音压的很低：“一个挺有钱的人。”
“多有钱？”
“以后会非常有钱。”
魏晓雪眨了眨眼，刚想再问，隔壁忽然传来一声烦躁的拍桌声。
李东海把手里的报表扔到床上，眉头拧的很紧。
“不可能。”
“这组对赌数据绝对有问题。”
郑乾本来没想插手。
可对方扔出来的那几页纸，恰好摊开在他能看见的位置。
过目不忘进阶版一扫过去，数字和结构几乎瞬间就进了脑子。
下一刻。
他就发现问题了。
不是大错。
但很致命。
有人把渠道回款周期按三十天算进了模型，可其中一块核心资产的实际账期是四十五天。
就这十五天，足够把现金流测算带偏。
郑乾靠在床头，随口说了一句：“不是报表总数错了，是的回款周期没对齐。”
病房里一下安静了。
李东海转过头，秘书也转过头。
连魏晓雪都愣了一下。
李东海看着他，像看一个突然插嘴的热心高中生，眼里带着点疑惑，也带着点不耐烦。
“小同学，你看得懂这个？”
郑乾神色很平静：“写的是三十天，实际套的是四十五天模型，差额被你们拿库存缓冲硬填了，所以表面能平，实际平不了。”
李东海表情一顿。
“小周，核。”
旁边秘书立刻低头翻报表，越翻脸色越变。
十几秒后，他喉结滚了一下。
“李总……真是这儿。”
“回款周期录错了。”
李东海眼神一下变了。
刚才那点随意，瞬间收了个干净。
他盯着郑乾看了两秒，直接坐直了身子：“你怎么看出来的？”
郑乾笑了笑：“看见了就看出来了。”
这话说的很轻。
可听在李东海耳朵里，味道就完全不一样了。
这种东西，不是看见就能看出来的。
更别说对方还是个穿校服的学生。
李东海沉默了一下，语气明显缓了不少：“你学过财务？”
“算学过一点。”
“一点？”
郑乾看着他：“够用。”
李东海先是一怔，随后居然笑了。
这小子年纪不大，口气倒是真不小。
但偏偏，人家有口气的资本。
他把报表直接拿了过来：“那你再看看，这个并购案到底值不值接。”
魏晓雪坐在旁边，苹果都忘了削。
她看看李东海，又看看郑乾，整个人都还有点发懵。
这什么情况？
刚才还在病房里打电话发火的大老板，怎么突然开始跟郑乾聊报表了？
郑乾接过资料，扫了几眼，心里已经有数了。
他没直接下结论，而是很随意的抛了一句：“你现在做的还是资产吃资产的路子。”
“短期看快，后面容易沉。”
李东海眼皮一跳：“继续说。”
郑乾把报表放下：“真要做并购，别光盯地和楼。”
“以后更值钱的，是现金流稳定的连锁模型，还有提前吃下城市服务入口。”
李东海皱了皱眉：“城市服务入口？”
“物业、社区、商超、小型配送。”
“谁先把这些零碎的东西串起来，谁后面就不只是卖房子了。”
病房里安静了几秒。
李东海没立刻说话。
可他脸上的神色，已经从惊讶慢慢变成了认真。
郑乾看着他，又补了一刀：“还有，别把并购只当买卖。”
“以后资本玩的不是吞掉谁，是怎么把几块原本不值钱的东西拼成一个新故事。”
这句话一出来，李东海呼吸都顿了一下。
他死死看着郑乾，像是在看什么离谱的东西。
这些想法，别说一个高中生。
就算放进现在的商圈里，也绝对算超前。
李东海沉默了好一会儿，才慢慢吐出一句：“你真是学生？”
郑乾点头：“高三。”
李东海忍不住靠了一声。
“你们这一届高三，都已经聊这个了？”
旁边秘书站着没敢说话。
因为他也听傻了。
后面整整一个下午，李东海连病都懒的管了，报表也不让秘书拿走，就坐在病床边跟郑乾一句一句往下聊。
从并购逻辑聊到资金节奏。
从地产模型聊到商业链条。
说到后面，李东海眼里的欣赏都快压不住了。
临近傍晚，他终于站起身，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了过去。
“小郑是吧。”
“以后要是有空，随时联系我。”
“我这边正准备接手本市的南区开发案，后面还有不少东西可以聊。”
听见南区开发案这五个字。
郑乾接名片的动作，忽然停了一下。
他太清楚这个项目了。
前世不知道多少老板栽在里面，表面看着是金山，下面埋的全是雷。
李东海看着他，愣了一下：“怎么了？”
郑乾抬起头，眼神慢慢变了。
“李总。”
“这个项目，你最好先别急着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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