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东海手里那张名片还停在半空，脸上的随意已经收的干干净净。
他盯着郑乾，语气第一次彻底认真了下来：“你说南区不能碰，理由呢？”
郑乾把那几页报表重新接了过来。
他低头扫了一眼，指尖在之间点了点。
“第一，这个项目表面上是南区开发，实际核心不是盖楼，是拿地之后做二次融资。”
“第二，现金流测算写的漂亮，可那是建立在拆迁推进顺利、商铺腾退不出岔子的前提上。”
“但你们这份表里，安置补偿的预留明显偏低，连缓冲带都没留够。”
李东海眉头一皱。
郑乾抬眼看他：“这说明什么？”
“说明做表的人不是蠢，就是故意想让你先上车。”
病房里一下更静了。
一旁的秘书都不自觉站直了。
郑乾又翻了一页。
“还有这块地的历史账，太干净了。”
“干净到不像真地块，像是专门洗过一遍给人看的。”
李东海眼皮轻轻一跳：“你继续。”
“正常来说，这种位置不差、体量也不小的地，前面一定有拖欠、纠纷、关系户挂名，或者用途变更留下的尾巴。”
“可你这份材料里，前手、前前手，甚至更早的转手记录都顺的离谱。”
郑乾把纸往床边一放。
“这不是没问题。”
“这是问题被人提前按住了。”
李东海没说话。
可他脸上的表情已经慢慢变了。
商场上混到他这个位置，很多事其实不用点的太透。
说到这里，他已经听明白了七八成。
郑乾继续开口：“最麻烦的还不是这个。”
“最麻烦的是，一旦你真拿下南区，后面无论是拆迁冒雷，还是历史账翻出来，台面上背锅的都会是你。”
“前面的人吃肉走人。”
“最后收残局的人，是你。”
魏晓雪坐在旁边，手里那个削了一半的苹果都忘了动。
她看着郑乾，眼睛都有点发直。
她以前知道郑乾厉害。
会做题，会跑步，会唱歌，还能把张博那种人按的翻不了身。
可现在这画面，已经不是学校里的厉害了。
这是隔壁床那个连秘书都跟着跑的大老板，正坐在那儿，老老实实听他分析生意。
这感觉实在有点不真实。
李东海沉默了好一会儿，才忽然开口：“小周，打电话。”
秘书立刻应了一声：“李总，查哪边？”
“先查地块前两手转让记录，再查拆迁补偿口径是谁做的。”
“还有，原始资金池是谁牵头搭的，也给我挖出来。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明显沉了不少。
“现在就查。”
秘书拿着手机就往外走。
李东海这才重新看向郑乾。
“你刚才说，有人想让我先上车。”
“那你觉得，这车是谁开的？”
郑乾笑了笑：“想坑你的人，未必是坐在最前面开车的那个。”
“有时候真正狠的，不露面。”
“他只负责在后面等你翻。”
李东海听完，靠在床头，忽然长长吐了口气。
“妈的。”
“我本来还觉得，这是块能捡的便宜。”
“现在听你这么一拆，我怎么越看越像个局。”
郑乾点头：“本来就是局。”
“而且做局的人胃口不小，不然不会把包装做的这么完整。”
李东海看着眼前这个穿病号服、胳膊上还缠着纱布的高中生，心情多少有点复杂。
他见过聪明人。
也见过少年天才。
可像郑乾这种，年纪轻的离谱，眼界却老辣到这个程度的，他真是第一次见。
这已经不是聪明的问题了。
这是吓人。
他把那张名片又往前递了递。
“这张名片你收着。”
“今天这事，不管最后查出来什么，你这个情我记下了。”
“以后只要你愿意，随时来找我。”
郑乾这次没再推，抬手接了过来。
“行。”
李东海看着他，忽然笑了一下：“你这小子，答应的倒痛快。”
郑乾也笑：“跟李总这种人，客气太多反而假。”
“而且我也确实有事，以后说不定真得麻烦你。”
这话一出，李东海反而更高看了他一眼。
不装，不缩，也不故作清高。
这种气度，最不像学生。
又聊了十几分钟后，李东海那边的助理和秘书已经来来回回跑了两趟。
电话也一个接一个进来。
每接一通，他的脸色就沉一点。
最后一个电话挂断时，他直接把杯子放回桌上，神色已经彻底冷了。
“第一手转让记录不全。”
“第二手挂名公司，法人半年前就跑了。”
“做补偿口径那边，有人故意压了预留款。”
他抬起头，看着郑乾，语气都变了。
“你说中了。”
郑乾并不意外：“这才只是刚开始。”
“真往下挖，还能挖出更多。”
李东海点了点头，眼里那股火已经起来了。
他最烦的不是项目有风险。
生意场上，有风险太正常了。
他最烦的是别人把他当冤大头做局。
这口气，他咽不下。
临走前，他站在病床边，看着郑乾，认真说了一句：“这事要是真像你判断的那样，我后面得跟你好好聊一场。”
“不是客套。”
“是认真的。”
郑乾嗯了一声：“等你先把坑躲过去再说。”
李东海乐了。
“行。”
“那我先去把这帮人挖出来。”
他带着人出了病房。
门刚一关上，病房里总算安静下来。
魏晓雪足足愣了好几秒，才慢慢转过头看向郑乾。
她张了张嘴，像是想说很多，最后却只憋出来一句。
“你到底还有多少东西，是我不知道的？”
郑乾靠在床头，笑了笑：“这话你最近问过我好多次了。”
“可你每次都能让我更震惊。”
魏晓雪小声道。
她顿了顿，又忍不住补了一句：“你刚才那样，跟电视里那些老板开会一样。”
郑乾挑了挑眉：“夸我呢？”
“当然是夸你。”
她看着他，眼睛亮亮的。
“而且是特别厉害的那种夸。”
说完这句，她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，目光落到他缠着纱布的手臂上，神色立刻软了下来。
“不过你现在还是病号。”
“病号就别装的这么吓人了。”
郑乾看着她，心里忽然一松。
这种感觉很舒服。
外面再乱，局再大，只要她坐在旁边，语气软软的说这么两句，很多东西就一下子落回实处了。
他故意叹了口气：“没办法，主要是在你面前，太弱了不行。”
魏晓雪耳朵一下红了。
“你又开始了。”
郑乾笑了。
“我说的是实话。”
“万一以后你习惯了我厉害的一面，再看不上别人怎么办？”
“谁要看别人了……”
她这句话说的很轻。
轻的像是顺嘴。
可说完以后，她自己先愣住了。
病房里顿时安静了。
郑乾也看着她，没说话。
魏晓雪的脸一点一点红起来，连脖子都泛起了粉。
她赶紧低下头，装作继续削苹果，声音都快飘了。
“我，我的意思是……”
郑乾没让她继续解释。
他低低笑了一声：“嗯，我听懂了。”
这一下，魏晓雪连苹果都削不下去了。
下午很快过去。
傍晚时，魏父魏母先回去给两人拿换洗衣物和吃的，病房里只剩他们两个。
窗外天色慢慢暗下来。
病房灯亮起的时候，郑乾手机忽然震了一下。
是一个陌生号码。
他刚接通，电话那头就传来白天那个秘书急促的声音。
“郑同学，我是李总秘书，小周。”
“李总让我第一时间给你回个信。”
郑乾神色微微一凝：“查到什么了？”
电话那头明显压着情绪：“炸了。”
“刚核第一条，就炸了。”
“南区那块地背后，不只是账有问题。”
“它还牵着一笔见不得光的交易。”
郑乾眼神一点点沉下来：“继续说。”
小周深吸了口气。
“我们顺着挂名公司往下摸，摸到一条中间线。”
“线头不在明面公司，在私下交易。”
“而谈这笔事的人，今晚在云顶茶楼碰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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