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楼包间里很安静。
韩岳坐在对面，手边那杯龙井已经凉了大半。
他刚才还端着点架子，觉得自己只是来看看这个被顺着资金味摸出来的“小朋友”到底什么成色。
现在不一样了。
郑乾靠在椅背上，神色懒散，像是真没把这场见面当回事。
可越是这样，韩岳心里越发没底。
这种感觉很怪。
对面明明只是个穿校服的少年，肩上还带着点病号没养透的虚弱感，可那股压迫感却一点都不少年。
更像是某种见惯了大风浪的人，坐在这儿随手看他表演。
韩岳试图把气场拉回来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：“郑同学，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？我只是听说常山这边出了个挺有意思的投资新人，顺路来看看。”
郑乾笑了笑。
顺路。
这种鬼话，骗骗外行还行。
骗他？
省省吧。
他抬手拿起茶杯，慢悠悠喝了一口，这才不紧不慢的开口：“去年三月，港股那笔新能源配资，你以为能借政策风口拉一波，结果杠杆开太满，第四个交易日直接被砸穿。”
韩岳手指一顿。
郑乾像没看见，继续往下说。
“六月，做空欧债那单，你提前站对了方向，结果贪了最后那一口，平仓慢了半天，回吐掉将近三分之一利润。”
韩岳脸上的笑已经有点挂不住了。
郑乾放下杯子，语气还是很淡：“十月那次更有意思。”
“瑞银通道下面那家离岸壳子，本来是拿来走一笔医药并购资金，结果你手底下的人把节点踩错了，十一月七号晚上，差点让资金链直接露在监管面前。”
包间里一下没声了。
韩岳眼睛直勾勾看着他，后背一点点发凉。
这三件事，前两件知道的人都不多。
最后一件，更是他自己压了很久的死雷。
外面根本不可能有人知道的这么细。
别说时间点。
连壳公司和通道问题都点出来了。
这他妈还怎么装？！
韩岳喉结滚了一下，手心都开始冒汗。
他刚才还觉得，眼前这小子可能只是运气好，或者背后有个会做盘的高人。
现在他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。
这不是学生。
这背后一定站着更狠的人。
京城的？
还是海外那边真正吃大盘的寡头？
不然怎么可能连他去年的暗坑都翻的这么准！
郑乾看着他，心里想笑。
这人已经开始自己吓自己了。
挺好。
省得他多费口舌。
韩岳沉默了几秒，声音明显低了不少：“郑先生，你到底想怎么样？”
称呼都改了。
很识相。
郑乾身子微微前倾，目光落在他脸上：“第一，闭嘴。”
“关于我，你今天什么都没见到，什么都没查到，回去以后嘴巴也给我锁死。”
韩岳立刻点头：“明白。”
郑乾继续道：“第二，你手里那几个海外壳公司，借我用一段时间。”
韩岳呼吸一滞。
果然。
对方盯上的不是面子，是底牌。
他下意识想挣扎一下：“这个不太方便，那几个壳子平时……”
郑乾直接打断他：“瑞银那条线要是爆出去，你以后就不止是不方便了。”
“你那不是壳子有风险，是人都要一起进坑。”
韩岳脸色当场白了几分。
真知道。
对方是真知道！
郑乾看着他，语气依旧平静：“我没兴趣毁你。”
“但你要是跟我绕弯子，我也不介意让你见识一下，什么叫真不方便。”
韩岳额头都见汗了。
他现在已经彻底不敢把郑乾当学生看了。
这人说话太稳了。
稳的让他根本摸不到底。
最可怕的是，对方一没发火，二没拍桌子，三没说什么狠到露骨的话。
可每一句都正好踩在他最疼的地方。
这说明什么？
说明人家压根不需要靠虚张声势。
真有底。
包间里静了几秒。
韩岳终于低下头：“我认。”
“壳公司我可以给你名单，也可以把可用通道让出来，但我有一个条件。”
郑乾挑了挑眉：“你还敢谈条件？”
韩岳苦笑了一下：“不是谈，是求个活路。”
“用完以后，别把我往死里推。”
郑乾看了他两秒，笑了。
这才像句人话。
“只要你老实，我懒的动你。”
“我对收垃圾没兴趣。”
韩岳嘴角微微一僵。
这话难听。
但他还真不敢反驳。
郑乾伸手敲了敲桌面：“资料。”
韩岳不敢再拖，直接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和一张折好的纸，连带着两串备用联络方式一块推了过去。
“三个能立刻用的壳子。”
“两个在开曼，一个在英属维京群岛。”
“下面挂的通道和联系人都在这儿。”
“平时怎么走账，风险点在哪，我也都标出来了。”
郑乾低头扫了一眼。
行。
还挺配合。
看来真被吓老实了。
他把东西收起来，起身就要走。
韩岳却忍不住开口：“郑先生。”
郑乾停下脚步，回头看他。
韩岳咽了口唾沫，小心问道：“我能不能多嘴一句，你背后到底是谁？”
郑乾看着他，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知道太多，对你没好处。”
说完，他转身出了包间。
韩岳坐在原地，半天没动。
后背的衬衫都快湿了。
他现在只觉得自己今晚不是来常山摸底的。
是来给人送底牌的。
关键送完以后，他还得谢对方没把自己顺手埋了。
操。
这都什么怪物？！
另一边。
郑乾出了茶楼，夜风一吹，人清醒了不少。
韩岳这条线，比他预想的还顺。
壳公司到手，后面很多海外资金动作就能更灵活。
至少不会一直裸着跑。
这很重要。
他站在路边，摸了摸口袋里的纸条，心情终于轻松了点。
正事办完了。
现在该回医院了。
不过空手回去不行。
病房里那位小祖宗估计还没睡，嘴上不说，心里多半一直吊着。
郑乾想到魏晓雪，眼里的冷意都淡了几分。
他拐进路边一家烧烤摊，点了几串羊肉、鸡翅、掌中宝，又让老板单独打包了两份烤茄子和一份微辣炒方便面。
这小姑娘平时看着乖，吃这些东西的时候倒是挺认真。
嘴上总说不健康。
真放到面前，又没见她少吃。
十几分钟后。
郑乾拎着一大袋东西回了医院。
走到病房门口时，里面灯还亮着。
果然。
没睡。
他推门进去，一眼就看见魏晓雪抱着膝盖坐在陪护椅上，脑袋一点一点的，明显困了，却还强撑着等人。
听见开门声，她立刻抬起头。
看到是郑乾，整个人一下就松了。
那口气松的很明显。
像是悬了半天的心终于落地。
“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？”
她小声埋怨了一句，声音里却没什么火气。
更多的是后怕散掉以后的软。
郑乾把袋子提起来晃了晃：“办完事，顺路买了点吃的。”
魏晓雪看清包装，先是一愣，随后立刻皱起鼻子：“大晚上吃烧烤，你疯啦？”
郑乾走过去，把东西放到小桌上：“不是你爱吃？”
“我什么时候爱吃了？”
“上次路过夜市，你盯着人家烤鸡翅看了半天。”
魏晓雪脸一红：“我那是随便看看。”
郑乾嗯了一声：“行，随便看看的人，今晚就别吃了。”
说着他作势要把包装收起来。
魏晓雪立刻伸手按住：“谁说我不吃了？”
动作还挺快。
郑乾差点笑出声。
她反应过来以后，耳朵刷的一下红了，赶紧低下头拆包装，嘴上还在小声找补：“买都买了，不吃浪费。”
“而且你现在还受伤，不能一个人吃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，我得帮你分担一下。”
郑乾看着她一本正经胡说八道，心情莫名的好。
这姑娘，连馋都馋的这么乖。
魏晓雪把筷子和签子都摆好，又把烤茄子推到他那边：“这个你吃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你受伤了，多吃点素的。”
郑乾乐了：“那你呢？”
她默默把鸡翅拿走，小声道：“我帮你吃肉。”
行。
分工明确。
郑乾靠在床头，看着她低着脑袋忙来忙去，心里忽然安静下来。
外面是局。
是钱。
是韩岳那种老狐狸。
回到这儿，就只剩小姑娘拆包装时细细碎碎的动静，还有烧烤的热气。
挺好。
魏晓雪拆完最后一个盒子，抬头看了他一眼：“你看我干嘛？”
郑乾随口道：“看你值不值得我半夜跑一趟。”
她先是愣了一下，脸跟着慢慢红了起来。
“你这人……”
“我怎么了？”
“你就不能正经一点嘛。”
郑乾接过她递来的烤串，笑了笑，没再逗她。
病房里暖暖的。
两个人边吃边小声说话，连走廊外的脚步声都显得远了。
就在这时。
放在床头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。
郑乾拿起来看了一眼。
是李东海发来的消息。
只有短短一行字。
你见的那个韩岳底细摸清了，他背后牵着一条线，也是南区做局那帮人雇来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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