运动会开幕这天，天蓝的有点晃眼。
常山中学操场一大早就闹腾起来了，广播里循环放着进行曲，红色横幅挂在看台边，被风吹得一鼓一鼓。
各班方阵按顺序站好，校服、班旗、口号混在一起，吵得像一锅刚烧开的水。
郑乾站在高三一班队伍最前侧，胸前别着学生代表的牌子，神色倒是平静。
旁边几个男生已经替他紧张上了。
“乾哥，等会儿全校都看着你，你可别突然忘词啊。”
“是啊，校长、主任、老师、学妹，全在下面。”
“你要是一上台腿软，我第一个笑你三年。”
郑乾瞥了他们一眼：“放心，我腿软不了。”
他说话时，视线往看台边扫了一下。
魏晓雪正站在班级队伍里，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，远远看着他。
两人目光对上，她先是一怔，随即轻轻冲他比了个加油的手势。
动作不大。
但郑乾看见了。
心里那点本来就稳的底气，顿时更稳了几分。
这时，张博从**台侧面走了过来。
他今天穿得格外利索，校服拉链拉得平平整整，臂上还戴着学生会的袖章，脸上挂着那种一贯的礼貌笑意，像是专门过来释放善意的。
“郑乾。”
郑乾转头看他：“有事？”
张博把一张打印好的发言稿递过来，语气温和：“等会儿上台别太紧张，稿子我帮你看过一遍，顺一顺更保险。今天人多，万一念错了，影响可不太好。”
这话听着像提醒。
实际上每个字都在往人心口上戳，恨不得先给你种下一句“你可能会丢人”。
郑乾没接稿子，只看了他两秒，忽然笑了。
“你还挺替我操心。”
张博也笑：“都是同学，应该的。”
说完，他像是不经意似的，朝**台音响那边看了一眼。
那边有个学生会的男生正在调麦，见他望过来，微微点了点头。
这一眼很轻。
轻到普通人未必能注意。
但郑乾不是普通人。
他前世见过太多这种小动作了，台面上笑脸相迎，台面下先挖个坑等你自己掉。
郑乾心里门清，面上却半点不露，只抬手把那张稿子推了回去。
“不用。”
“我的话，我自己说。”
张博眼底掠过一丝冷意，嘴上还是那句：“那祝你发挥顺利。”
等他走开，赵凯立刻凑过来，压低声音骂了一句：“这孙子一大早就来装好人，闻着就不对劲。”
郑乾淡淡道：“让他装。”
“等会儿他就笑不出来了。”
开幕式很快开始。
校长讲话，主任讲话，体育组老师讲话，一套流程走下来，太阳已经升上去不少。
操场上的人站得脚都有点麻，直到主持人拿着话筒，声音陡然提起来。
“下面，有请本次期中考试年级第一、高三一班学生代表，郑乾同学上台发言！”
话音落下，整个操场立刻起了一阵明显的骚动。
“来了来了！”
“就是那个满分的？”
“卧槽，真人看着比平时还淡定。”
“听说他最近特别猛，直接把张博压下去了。”
一道道视线瞬间汇过来。
郑乾在掌声里迈步上台，步子不快，肩背却很直。
经过**台边时，他甚至还看见魏晓雪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水瓶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。
他走到话筒前，先垂眼看了一下桌上的发言稿。
果然，纸张顺序有问题。
下面压着结尾，却夹了半截学校套话，明显是动过手脚。
要是真按这个念，念到一半就得卡壳，越往后越乱。
郑乾心里冷笑了一声。
小动作是真上不了台面。
他伸手把稿纸拿起来，随手一折，放到旁边。
台下不少老师都愣了一下。
主持人也怔住了，旁边负责音响的学生会男生下意识看向张博，像是在等下一步。
张博原本嘴角还挂着一点看戏的笑，这会儿却明显僵了僵。
郑乾已经扶住麦克风，开口了。
“各位老师，同学们，上午好。”
“我本来拿了一份稿子。”
“但站到这里的时候，我忽然觉得，照着念几句套话，没意思。”
操场先是一静。
紧接着，不少学生一下子抬起头。
这开场，就和他们想的不一样。
郑乾声音不高，却很稳，顺着风传出去，反而比那些空洞的调子更容易落进人耳朵里。
“今天我们站在这儿，不只是为了开一场运动会。”
“也不是为了在广播声里走个方阵，喊几句口号，然后拍完照就散。”
“我们站在这里，是因为高三真的已经走到半程了。”
“很多人现在一抬头，就能看见黑板右上角那行倒计时。有人觉得烦，有人觉得慌，有人嘴上说无所谓，心里却连晚上睡觉都在盘算一道数学题到底错哪了。”
台下传出一阵低低的笑声。
那笑不是嘲笑，是被说中了之后的会意。
连几个站在后排打瞌睡的男生都把头抬起来了。
郑乾继续道：“可高三不是只剩下考试。竞争也不是为了踩着谁，证明谁比谁高贵。我们拼命跑，不是为了把别人按在身后，而是为了有一天回头看的时候，能承认自己没糊弄过自己。”
“考场上是这样，跑道上也是这样。”
“你今天多跑一步，多撑一秒，多咬一下牙，未必马上就能赢。但这些东西，迟早会在以后某一天，一点一点还给你。”
“因为真正有用的，从来不是一时的名次，而是你有没有在该拼的时候往前站。”
这几句话一落，**台上几个老师已经开始点头了。
老赵本来还担心他脱稿会飘，现在听到这儿，眼镜都下意识往上推了推，脸上的表情越来越亮。
郑乾没停，目光越过操场，看向更远的教学楼。
“再过几年，我们会去不同的大学，进不同的城市，见不同的人。”
“到那个时候，没人会关心你今天穿的是哪套校服，站在第几排，甚至没人记得你哪次月考拿了多少分。”
“但你会记得，自己有没有在十七八岁这几年，认认真真地活过一次。”
“有没有在别人都想躲的时候站出来，在别人都觉得差不多就行的时候，再往前迈一步。”
“所以今天这场运动会，别把它当成放松，也别把它当成作秀。”
“就当成一次机会。”
“一次证明你不是只会嘴上说想赢，而是真的敢去跑、敢去争、敢去扛的机会。”
最后一句落下时，操场安静得连风吹旗角的声音都能听见。
下一秒，掌声轰地一下炸开。
不是礼貌性的拍两下。
是前排先响，后排立刻跟上，整个操场像被点着了一样，掌声连成一片。
甚至还有人忍不住喊了一声“说得好”。
那个负责音响的男生本来还想着捣乱，这会儿人都听傻了，手按在设备上，半天没动。
他是真忘了。
张博站在一边，脸色已经难看到快压不住了。
他原本准备看的，是郑乾卡壳、出丑、在全校面前丢人。
结果对方不仅没照稿念，还硬生生把一场例行发言讲成了全场最出彩的一段。
这种反差，像一巴掌正正扇回了他自己脸上。
郑乾微微点头，退后一步。
主持人这才如梦初醒，连忙接话，声音都比刚才高了两个调。
他从**台走下来时，耳边还能听见四面八方的议论。
“这也太能说了吧。”
“不是套话，居然真能听进去。”
“难怪人家满分，这脑子和普通人真不一样。”
“刚才那句该拼的时候往前站，真有点顶。”
郑乾下台后，魏晓雪几乎是第一时间跑了过来。
她停在他面前，像是想说很多话，最后却只憋出一句：“你刚才……太厉害了。”
她眼睛亮得厉害，里面像是盛了光。
郑乾看着她，笑了笑：“紧张吗？”
“我替你紧张。”魏晓雪说完，又小声补了一句，“但你一开口，我就觉得你肯定能行。”
这句话让郑乾心口微微一热。
他正想再逗她两句，身侧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张博走了过来。
他脸上已经没了刚才那层温和，嘴角抿着，声音压得很低，只有近处几个人能听见。
“别得意。”
“会说几句，不代表你什么都行。”
郑乾转头看他：“所以呢？”
张博盯着他，眼神发沉：“下午五千米，我报了名。”
“你不是总爱出风头么？”
“敢不敢玩玩？”
话音落下，旁边几个人都安静了。
谁都听得出来，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比赛邀约了。
这是明着下战书。
郑乾看着他，忽然笑了。
“行啊。”
“你既然想在跑道上找场子，我陪你。”
他往前一步，声音同样不大，却更稳。
“不过张博，你最好想清楚。”
“**台上丢脸，和全校看着你在跑道上被甩开，不是一个级别。”
张博脸色一变，牙关都咬紧了。
郑乾却已经转身，接过魏晓雪递来的那瓶水，拧开喝了一口，连头都没再回。
阳光落在操场上，白得刺眼。
而下午的五千米，显然不会太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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