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霄沉睡的时候，蓝坤一个人坐在精神空间的迷雾竹林中。
他不知道过了多久。精神空间里没有白天黑夜，只有永恒的灰色迷雾和那几丛稀稀拉拉的竹子。竹叶是灰色的，地面是灰色的，连他自己的身体——虽然是灵魂形态——也蒙着一层灰蒙蒙的雾气。
蓝坤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
刚才，他用这双手接过了身体的控制权。凌霄把身体交给了他，他走下了高台。
十六年来，他从来没有主动控制过自己的身体。
小时候，他的身体被母亲抱着。母亲死后，他的身体被继母使唤。后来，他的身体被蓝凌风打、被族人骂、被整个世界踩在脚下。他从来没有想过，这个身体也是他的。
“凌霄。”蓝坤轻声喊。
没有回应。
“凌霄？”他又喊了一声，声音大了一些。
依然没有回应。
蓝坤有些慌了。他站起来，在迷雾竹林中走了几步。竹子被风吹得沙沙作响，但那些雾气像是活的，他走一步，雾气退一步，他停下来，雾气又涌上来。
他看不到竹林的边界，也看不到出口。
“凌霄！”这回他几乎是喊出来的。
“吵什么？”凌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带着不耐烦。
蓝坤猛地转身。
凌霄靠在两根竹子之间，双手抱胸，闭着眼睛。她的魂体短发利落，五官英气，左眼角有一道细疤，嘴角挂着一丝不耐烦。即使闭着眼睛，她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“别惹我”的气息。
蓝坤松了一口气：“我以为你……”
“以为我死了？”凌霄睁开眼睛，“我是灵魂，死不了。最多沉睡。”
“那你刚才怎么不说话？”
“在想事情。”
蓝坤小心翼翼地问：“想什么？”
凌霄竖起手指：“第一，这具身体太弱了。炼气期的灵力都没有，灵根还是一品，打个筑基境都差点翻车。”
蓝坤低下头：“对不起……”
“第二，”凌霄没理他的道歉，“那个萧家肯定不会善罢甘休。你当着全城的面打了她家的客卿，她不会就这么算了。”
蓝坤的脸色白了：“那怎么办？”
“第三，”凌霄说，“我在你身体里，你在精神空间里。我们共用这个身体。以后打架听我的，其他时候……看情况。”
蓝坤沉默了一会儿，小心翼翼地问：“你说的‘看情况’是什么意思？”
凌霄看了他一眼：“就是我想打的时候我打，我不想打的时候你打。明白？”
蓝坤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。
凌霄闭上眼睛：“行了，睡觉。明天再想。”
蓝坤也闭上眼睛。
但没过多久，他又睁开眼，轻声说：“凌霄。”
“嗯。”
“谢谢你。”
“……闭嘴。”
蓝坤笑了。
这是他被欺负十六年来，第一次觉得，活着也不全是坏事。
第二天清晨，凌霄恢复了意识。
她睁开眼，发现自己躺在蓝坤的床上。床板硬得像石头，被褥有股霉味，枕头比她以前在部队发的还要薄。
凌霄内心OS：“这破地方，比我当年在仓库里打地铺还差。”
但她没有抱怨。她坐起来，活动了一下身体。昨晚受的伤已经好了大半——肋骨的断裂处已经愈合，内脏的出血也止住了。劫难系统的副作用还在，全属性降低了百分之五十，但走路没问题。
蓝坤在精神空间里也醒了。他坐在竹林中，看着凌霄活动手脚。
“凌霄，”蓝坤说，“我们今天做什么？”
凌霄想了想：“先活着。然后变强。”
蓝坤问：“怎么变强？”
凌霄说：“练。”
她站起来，走出房门。
蓝家的后院不大，青石板铺成的地面有些地方已经裂开了缝隙，杂草从缝隙里钻出来。
凌霄站在院子中央，活动着手腕。
“蓝坤，”她说，“你看好了。”
她握紧拳头，开始打拳。
不是这个世界的拳法——没有什么灵力运转，没有什么心法口诀。就是最简单的直拳、勾拳、摆拳。
但每一拳都带着风声。
她的动作快得像闪电，出拳时肩膀带动手臂，腰胯转动，力量从脚底传到拳锋。一拳打出去，空气都跟着震动。
精神空间里，蓝坤看得目瞪口呆。
“凌霄，”蓝坤说，“你这是什么拳法？”
凌霄收了拳，擦了擦额头的汗：“格斗术。特种部队的基本功。”
“特种部队是什么？”
“就是专门打仗的部队。”凌霄说，“我在那里待了十一年。”
蓝坤问：“那你一定很厉害。”
凌霄没有回答。她继续打拳。
直拳。勾拳。摆拳。肘击。膝顶。每一招都重复了几十遍，直到动作变得像呼吸一样自然。
她一边打，一边说：“蓝坤，你看清楚。这些都是保命的东西。在这个世界里，灵力很重要，但身体更重要。你的身体越强，能承受的灵力就越多。”
蓝坤在精神空间里认真地看着，不敢漏掉任何一个动作。
“手抬高！”凌霄命令道。
蓝坤的精神力控制着手臂，在精神空间里模仿凌霄的动作。
“腰挺直！”
蓝坤调整姿势。
“出拳要快！”
蓝坤用力出拳。虽然只是在精神空间里，但他能感觉到肌肉的拉伸，能感觉到力量的传递。
凌霄停下来，看着精神空间里的蓝坤，嘴角微微上扬：“还不错。继续。”
中午时分，凌霄正在练功，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。
是蓝天海，蓝坤的父亲。
他站在门口，看着凌霄训练，眼神复杂。凌霄余光扫到他，但没有停下动作。蓝天海在蓝坤的记忆里是个模糊的存在——母亲死后，这个男人就像丢了魂一样，浑浑噩噩，对继母林婉儿的所作所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
“坤儿。”蓝天海开口了，声音有些干涩。
凌霄停下来，转头看他：“有事？”
蓝天海愣了一下。以前的蓝坤从不会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——以前的蓝坤只会低着头，怯生生地喊“父亲”。
“我……我来看看你。”蓝天海说。
凌霄说：“看完了？”
蓝天海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。
凌霄转身继续训练，没有再多看他一眼。
精神空间里，蓝坤轻声说：“凌霄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以前不是这样的。”
凌霄问：“那你恨他吗？”
蓝坤沉默了很久，然后说：“我不知道。”
凌霄没有追问。
下午，凌霄开始练习使用灵力。
她盘腿坐在院子的石板上，闭上眼睛，感受着体内那股微弱的力量。一品灵根能调动的灵力少得可怜，就像一根快断了的线，随时都可能崩掉。
但她没有放弃。
她一点一点地引导灵力，让它沿着经脉流动。灵力走得很慢，像是蜗牛在爬。但每走一步，经脉就会被拓宽一点点。
蓝坤在精神空间里感受着这一切。他能感觉到灵力在体内流转，能感觉到经脉在扩张。
“凌霄，”蓝坤说，“我能感觉到。”
凌霄说：“别说话。专心。”
蓝坤闭上了嘴。
灵力在体内运行了一个大周天，回到丹田时，比之前粗了一丝。
凌霄睁开眼睛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凌霄内心OS：“一品灵根，果然弱得离谱。正常修炼半年才能到炼气期？老娘等不了那么久。”
她站起来，看着远处的天空。
夕阳西下，天边染成了一片血红。
蓝坤在精神空间里说：“凌霄，你在看什么？”
凌霄说：“看路。”
“什么路？”
“往前走的路。”凌霄说，“蓝家太小了，容不下我们。萧家不会善罢甘休，魔渊门也不会。我们要在他们动手之前，变得足够强。”
蓝坤问：“那我们去哪里？”
凌霄说：“苍梧宗。苍梧大陆最大的修行宗门。”
蓝坤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。
深夜，凌霄躺在床上，看着天花板。
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透进来，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“凌霄。”蓝坤的声音从精神空间传来。
“嗯？”
“你说，我们能变强吗？”
凌霄说：“能。”
“你这么确定？”
凌霄翻了个身，面朝窗户：“我执行过四十七次斩首行动。每一次，出发之前，我都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。但我从来没想过‘万一失败了怎么办’。我只想‘怎么才能成功’。”
蓝坤沉默了一会儿：“什么是斩首行动？”
凌霄想了想：“就是杀一个人。一个人潜入敌后，找到目标，干掉，撤出。”
蓝坤又沉默了。
凌霄问：“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怕？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你觉得我是什么？”
蓝坤想了想：“你是保护我的人。”
凌霄没有说话。
她闭上眼睛，脑海中浮现出白天打拳的画面。直拳、勾拳、肘击、膝顶——每一个动作都刻进了肌肉记忆里。虽然这具身体还很弱，但只要有时间，她就能把它练成武器。
凌霄内心OS：“三个月。够了。”
窗外的月光洒进来，照在她脸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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