救出萧如烟后的第三天，凌霄带着众女在野外营地休息。
萧如烟靠在树下闭目养神，沈清吟抱着小白狐小雪在旁边打盹，叶紫鸢在暗处警戒。凌霄坐在篝火旁，擦拭着坤舆剑。
精神空间里，蓝坤沉默了很久。
迷雾竹林中，阳光透过竹叶洒下来，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蓝坤坐在竹子下面，抱着膝盖，低着头。他的表情让凌霄觉得不对劲。
“怎么了？”凌霄的意识进入精神空间。
蓝坤抬起头，眼眶有些红。
“凌霄，”他的声音很轻，“我有话跟你说。”
凌霄在他对面坐下：“说。”
“我怀疑……我父亲的死，跟继母和二叔有关。”
凌霄放下手中的剑：“为什么？”
蓝坤开始讲述他的过去。声音很轻，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“八岁那年，母亲病重。她躺在床上，脸色很白，嘴唇没有血色。她的手很凉，握着我的手，想说什么，但声音太小，我听不清。”
凌霄问：“她说什么了？”
蓝坤摇头：“我不知道。我只听到她叫我的名字……坤儿……然后就再也没有然后了。”
他的声音在颤抖。
“我一直想知道她最后想说什么。她是不是想告诉我，她爱我？还是想让我替她报仇？还是……她恨我？恨我没能在她死之前陪着她？”
凌霄沉默地看着他。
蓝坤深吸一口气，继续说：“母亲死后不到一年，父亲就续弦了。继母林婉儿进了蓝家。她对我表面上还行，但背地里……她把我的东西拿走给蓝凌风，在父亲面前说我的坏话，每次父亲出门办事，她就不给我饭吃。”
凌霄的眼神冷了下来。
“父亲在八岁那年外出办事，再也没有回来。”蓝坤的声音越来越低，“继母说父亲是被妖兽咬死的。但我总觉得不对。因为父亲走的第二天，二叔就娶了继母。太快了，不合常理。”
他抬起头，看着凌霄：“而且那天晚上，我听到继母和二叔在房间里笑。”
凌霄沉默了片刻：“你想让我查？”
“如果可以的话。”蓝坤的声音有些颤抖。
凌霄说：“好。”
她站起来，拍了拍身上的灰。
“从今天起，你母亲的死，我负责查。”
蓝坤问：“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？”
凌霄没有回答。
她不知道怎么回答。也许是因为这是她第一次被人需要，也许是因为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，蓝坤是她唯一的同类。也许是因为蓝坤的温柔，填补了她心中某个一直空着的地方。
“因为你，”凌霄停了一下，“是唯一不会背叛我的人。”
蓝坤愣住了。
战场上，她被战友背叛过。信任的人，在背后捅刀子。原以为可以托付性命的人，为了利益可以出卖一切。但蓝坤不会。蓝坤的灵魂太干净了，干净得像一张白纸。
蓝坤轻声说：“谢谢你。”
“别谢我。”凌霄说，“我只是想知道真相。”
她从精神空间退出来，睁开眼睛。
篝火还在燃烧，火星噼啪作响。
萧如烟不知什么时候醒了，正在看着她。
“你在想什么？”萧如烟问。
凌霄说：“蓝坤的父亲。可能不是意外死的。”
萧如烟的眼神变了一下：“你要查？”
“嗯。”
“需要帮忙吗？”
凌霄想了想：“需要。帮我查林婉儿和蓝震的底细。”
萧如烟点头：“好。”
三天后，凌霄回到了蓝家。
她走在蓝家的回廊上，穿过假山，绕过池塘。一路上遇到的族人都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她——有敬畏，有嫉妒，有说不清的复杂。
凌霄不在乎。
她在乎的是今晚的宴席。
蓝家老祖蓝天河以“庆贺蓝坤圣品灵根”为名，设宴款待全族。凌霄知道，这是她设局的最好机会。
宴席设在蓝家的正厅，摆了满满十桌。菜肴丰盛——红焖灵猪肉、清蒸雪鱼、灵芝炖鸡、灵果拼盘，还有几坛陈年灵酒。酒坛子堆在墙角，至少二十坛。
凌霄坐在主桌，旁边是蓝家老祖蓝天河，对面是二叔蓝震和继母林婉儿。
蓝震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，身材魁梧，浓眉大眼，很像蓝坤的父亲蓝天海。他穿着一件暗红色的锦袍，腰间挂着一块玉佩，说话声音洪亮，笑起来整张桌子都在震。
“坤儿，来，二叔敬你一杯！”蓝震举起酒杯，满脸笑容，“你现在是圣品灵根了，蓝家的希望！二叔以前对不住你，这杯酒算是赔罪！”
凌霄端起酒杯，眯着眼睛笑了笑：“二叔客气了。”
她一饮而尽。
蓝震又给她倒了一杯：“再喝一杯！”
凌霄又是一口闷。
第三杯，第四杯，第五杯……
凌霄的脸越来越红，眼神越来越迷离，说话也开始大舌头。
“二叔……你对我真好……”凌霄趴在桌上，醉眼朦胧，“比……比我爹还好……我爹那个废物，从来不管我……”
蓝震哈哈大笑：“那当然！你爹那个废物，早就该死了。要不是他，蓝家早就飞黄腾达了！”
凌霄心里冷笑，但脸上继续装醉。
“二叔，我爹……是怎么死的？”凌霄问，“真的是被妖兽咬死的？”
蓝震的眼神闪了一下，但很快恢复了正常：“当然是被妖兽咬死的。不然还能怎么死？”
凌霄“哦”了一声，趴在桌上不动了。
酒过三巡，蓝震喝得越来越多。他脸红得像猴屁股，大着舌头开始吹嘘自己的“成就”。
“蓝坤那废物……算什么？”蓝震对着旁边的人吹牛，“当年我和他继母联手，弄死他爹的时候，他才八岁。哭得像条狗。哈哈哈！他以为他爹是病死的？毒是我下的！那女人的主意，我只是动手！”
旁边的人吓得脸都白了，但蓝震浑然不觉，还在继续说。
“你不知道吧？那毒药是我从魔渊门买来的，无色无味，神仙也查不出来！蓝天海那个蠢货，到死都不知道是谁害了他！”蓝震越说越得意，“你以为他爹是外出办事死的？哈哈哈，他是被我毒死的！就在他书房里！那杯茶，还是我亲手端过去的！”
凌霄的眼睛睁开一条缝。
蓝震还在说：“还有蓝坤那个废物，他以为他娘是病死的？哈哈哈，那药也是我下的！那女人嫉妒他娘，让我动手。我……等等——”
蓝震的酒意瞬间醒了八成。
他猛地抬头，看到凌霄正坐在对面，眼睛睁得溜圆，嘴角挂着一丝冷笑。
“你……你没醉？”蓝震的声音都变了。
凌霄站起来，擦了擦嘴角的酒渍：“我根本就没喝。灵力逼酒，知道吗？”
蓝震的脸色惨白。
凌霄从怀中取出一块玉牌，注入灵力。玉牌发出一阵嗡嗡声，然后，蓝震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。
“当年我和他继母联手，弄死他爹的时候，他才八岁……”
“毒是我下的！”
“那个蠢货，到死都不知道是谁害了他！”
“他娘也是我下的毒……”
蓝震的每一句话，都清清楚楚地记录在玉牌里。
“你……你陷害我！”蓝震大吼。
凌霄说：“句句都是你自己说的。我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加，一个字都没减。”
“老祖！”蓝震扑通一声跪在蓝天河面前，“老祖，她陷害我！她陷害我啊！”
蓝天河的脸色从红变白，从白变青。他的手在颤抖，玉杖在地上重重地顿了一下，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。
“蓝震，”蓝天河的声音冷得像冰，“你刚才说的话，老夫听得一清二楚。”
蓝震的身体僵住了。
“你谋害兄长，毒杀嫂嫂，还想夺蓝家家产？”蓝天河缓缓站起来，手中的玉杖指着蓝震，“蓝家，没有你这样的不肖子孙！”
长老们一拥而上，将蓝震按倒在地。有人已经准备好了灵绳，专门用来捆修士。
蓝震挣扎着，眼睛死死盯着凌霄：“蓝坤！你不得好死！你以为你赢了吗？萧家不会放过你！魔渊门也不会放过你！你会后悔的！”
凌霄看着他，面无表情：“二叔，你还记得我父亲的脸吗？”
蓝震愣住了。
凌霄说：“他叫蓝天海，是你亲哥哥。你毒死他的时候，有没有想过，他也是人？”
蓝震的嘴唇在发抖，但没有说话。
蓝天河的声音在正厅中回荡：“废了蓝震的灵根，逐出蓝家！”
长老们拖着蓝震往外走。蓝震的惨叫声在夜空中回荡，渐渐远去。
凌霄转头看向林婉儿。
林婉儿的脸色比死人还白。她的嘴唇在发抖，手指紧紧攥着手帕，指甲陷进肉里，渗出了血。
“来人，”蓝天河的声音没有一丝感情，“把林婉儿休了，净身出户，逐出蓝家！”
林婉儿瘫倒在地上，连哭都哭不出来。
蓝凌风从人群后面冲出来，扑到林婉儿身边：“娘！娘！你们要干什么？放开我娘！”
凌霄看着蓝凌风。
这个十五岁的少年，以前没少欺负蓝坤。踹过蓝坤的膝盖，扇过蓝坤的耳光，抢过蓝坤的东西，骂过蓝坤是“废柴”“废物”“没娘的野种”。
但现在，他跪在地上，抱着林婉儿，眼泪流了一脸。
精神空间里，蓝坤沉默了很久。
“凌霄，”蓝坤终于开口了，声音很轻，“让我来吧。”
凌霄愣了一下：“什么？”
“让我来接管身体。我有话要对蓝凌风说。”
凌霄想了想，把身体的控制权交给了蓝坤。
蓝坤接管了身体。
十六年来第一次主动掌控自己的身体——不是被迫的，不是被逼的，是他自己想这么做。
他走到蓝凌风面前，蹲下来。
蓝凌风抬起头，眼中满是恐惧和愤怒：“你……你想干什么？”
蓝坤看着他，轻声说：“凌风，你还记得你小时候，我们一起去后山抓萤火虫吗？”
蓝凌风愣住了。
“那时候，你五岁，我八岁。”蓝坤说，“你摔倒了，哭得很大声。我把你背回蓝家，娘还夸我懂事。”
蓝凌风的嘴唇在发抖。
“你记不记得，娘去世的时候，你也哭了？”蓝坤说，“你抱着我，说‘哥哥，我害怕’。”
蓝凌风的眼泪流得更凶了。
蓝坤说：“我不恨你。你从小被你娘教坏了，但你……不是坏人。”
蓝凌风哭着说：“哥……”
蓝坤伸手摸了摸他的头：“从今天起，你跟着我。”
蓝凌风哽咽着点头。
全场鸦雀无声。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，没有人说话。
精神空间里，凌霄看着蓝坤的背影，嘴角微微上扬。
宴席散了。
凌霄没有回住处。她走出蓝家大门，月光洒在她身上，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。
身后，蓝家的牌匾在月光下闪着光。
她没有回头。
她净身出户，带走了蓝坤的身体和灵魂。
蓝坤在精神空间里问：“我们去哪？”
凌霄说：“苍梧宗。”
“现在？”
“现在。”
她走进夜色中，身后是蓝家的灯火，越走越远。
蓝坤在精神空间里看着她的背影，轻声说：“凌霄。”
“嗯？”
“谢谢你。”
凌霄说：“别谢我。我只是想知道真相。”
蓝坤在精神空间里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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