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1:53。
走廊里还剩三根白炽灯管亮着,光线暗得像黄昏。
五个人站在各自的房门前,谁都没有推门进去。
“刚才那个……是幻觉吗?”苏小堆小声问。
“五个人同时出现同样的幻觉,概率极低。”江澄的视线还钉在那扇消失的电梯门上,“而且是完全一致的细节——镜像、手势、口型、警告内容。这不是幻觉,是信息传递。”
“谁在传递信息?”赵岩问。
没有人回答。
林鹿忽然开口:“先解决眼前的问题。”
她指指走廊尽头那根即将熄灭的灯管,“规则生效时间是22:00。我们还有不到七分钟。每个人先进自己的房间,锁好门。不管听到什么声音,在22:00之前绝对不要开门,也不要从猫眼往外看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苏小堆想说规则没说不能从猫眼看。
“规则没说。”林鹿打断她,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,“但那个‘东西’说了。在信息不对称的情况下,先采信更了解规则的那一方,是博弈的基本策略。”
苏小堆张了张嘴,闭上了。
五人各自走向自己的房门。
林鹿站在门前,最后看了一眼走廊——江澄已经消失在门后,赵岩在关门之前朝苏小堆的方向看了一眼,苏小堆正咬着嘴唇拧门把手,白若是最后一个关门的,她关门的动作很慢,关门的前一秒,她的目光和林鹿撞上了。
白若的眼神里没有恐惧。
是一种奇怪的、若有所思的神情。
像在倾听什么别人听不到的声音。
林鹿没来得及多想,白若的门已经关上了。
她深吸一口气,推门走进自己的房间。
房间和她刚才看到的一样。
单人床靠墙,白色床单上有几块暗黄色的旧渍。木椅摆在书桌前,桌面空荡荡的。墙上贴着一张规则纸条,和之前收到的一模一样。
唯一的变化是——门上那个猫眼。
林鹿盯着它看了两秒,然后把木椅搬到门后,斜着抵住门把手。这样如果有人从外面推门,椅子会发出声响。
她没有靠近猫眼。
甚至刻意与门保持了一米以上的距离。
她在书桌前坐下,开始翻那本从尸体手边拿来的笔记本。
笔记本的前几页记录的是时间线。
林鹿快速浏览:
“第1天。被拉进来的,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。走廊里有六个人。收到规则。22:00前各自进了房间。”
“第2天。群里有人违反规则了。老刘说他听到敲门声开了门。然后他就不说话了。群里安静了一整天。”
“什么是‘群里’?我们手机早没信号了。但是这个笔记本会自动出现新的一行字。像是有人在隔空交流。我猜这是游戏的‘组队频道’。”
林鹿的指尖顿了一下。
笔记本会自动出现新字?
她翻到后面几页,字迹开始变化——不再是一个人写的,起码有三四种不同的笔迹。
“七个人。还剩四个。”
“老刘死了。死在走廊里。头是朝后的。”
“别他妈看猫眼!!!!”
“小陈说他看到走廊有人,在敲门。但是规则说22:00后不能开门。他没开。他活下来了。”
“不是‘人’在敲门。”
“是规则在敲门。”
林鹿的目光停在最后一行。
“规则在敲门。”
什么意思?
她正要继续往下翻,房间里的灯突然闪了一下。
然后。
门外响起了声音。
“咚。”
很轻。
像有人用指节轻轻叩了一下门板。
林鹿合上笔记本,一动不动。
“咚。”
第二声。
比第一声响了一点点。
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移向猫眼。
猫眼是圆形的,镶嵌在深棕色的防盗门中央。从她坐的位置看过去,猫眼的玻璃面上反射着天花板灯光,像一颗浑浊的眼珠。
“不要相信猫眼。”
镜中那个“她”的声音不是用耳朵听见的,是直接出现在脑海里的。清晰得像刻进去的。
林鹿把视线从猫眼上移开。
她看了一眼手机。
21:57。
规则生效时间还没到。
但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——
规则说的是“22:00后不得开门外出”。
现在还没到22:00。
如果现在开门,算违反规则吗?
门外又响了。
这一次不是叩门。
是什么东西贴着门板,缓缓滑过的声音。
像是有人把脸贴在了门上。
林鹿死死盯着门缝。
门缝下面透进来的走廊灯光,被什么东西挡住了一部分。
有东西——或者有人——正站在她的门外。
极近。
近到几乎在呼吸她的门。
林鹿的右手无意识攥紧了笔记本的边角,纸张发出细微的褶皱声。
她强迫自己保持安静。
一秒。
两秒。
三秒。
门外的影子动了。
不是离开。
是往下。
那个黑影正在降低高度——像是门外的人慢慢蹲了下来,把脸凑到了猫眼的高度。
林鹿的呼吸停了。
她知道,如果此刻她看向猫眼,就会和门外那双眼睛四目相对。
她没有看。
但她听到了一个声音。
从猫眼的方向传来的。
隔着那层薄薄的玻璃透镜,声音很闷,像从水底传上来的。
“……有人在吗?”
是个女人的声音。
很轻,很柔,带着一种让人想回答的诱惑力。
“……救救我……外面好黑……”
林鹿闭上眼睛。
她开始在心里默数。
不是数数本身。
是回想笔记本上那行字——
“不是‘人’在敲门。”
“是规则在敲门。”
那个声音还在继续。
越来越近,越来越清晰,像说话的人正把嘴唇贴在猫眼上。
“……你为什么不理我……你是不是……看到我了……”
猫眼上的光线忽然变了。
不是灯灭了。
是有东西遮住了猫眼——从外面。
有人正透过猫眼往里看。
而林鹿,坐在距离猫眼不到一米的地方,闭着眼睛。
她知道那个人看不见她。
猫眼是单向的。
外面看不到里面。
规则说过吗?
没有。
墙上的规则纸条上只有四条。没有一条提到猫眼。
规则没有禁止她往外看。
规则也没有说猫眼是单向的。
“规则没说”这四个字,此刻忽然变得无比沉重。
林鹿猛地睁开眼。
她看了一眼手机。
21:59。
她又看了一眼猫眼。
猫眼里一片漆黑。
不对。
她刚才听到的声音、看到的影子,都显示外面有人。
但如果外面真的有人,猫眼里应该能看见走廊的灯光——除非那个人把猫眼完全堵住了。
但如果猫眼被堵住了,光路应该完全中断,猫眼应该全黑。
现在是全黑。
没错。
可问题在于——
全黑的猫眼,只能说明有人贴得太近。
近到……像那个人的眼球也贴在了猫眼上。
林鹿慢慢站起来。
她的腿有点僵,但她在不到半秒内就做出了一个决定。
她不看猫眼。
她走向门的侧面,后背贴着墙壁,一只手按在门锁上。
然后,她把耳朵贴在门板上。
外面没有声音了。
没有呼吸,没有脚步声,连刚才那个女人的求救声都消失了。
像从来没有存在过。
林鹿闭上眼睛,把注意力集中在听觉上。
一片死寂中,她听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声音——
不是来自门外。
是来自她身后。
房间的墙壁里。
有什么东西,在墙里面爬。
缓慢的、节律性的刮擦声,像指甲划过水泥板。
从左边墙,到右边墙,然后——
停下来。
停在她正后方的那面墙上。
停的位置,恰好和门外那个“人”站立的位置,只隔着一堵墙。
林鹿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不是一个人在门外。
是两个。
不。
是同一个东西,同时在外面和墙里。
22:00。
走廊里的最后一根灯管灭了。
房间里的灯却没灭。
规则生效了。
而现在,门外的声音变了。
不再是叩门,不再是求救。
是一个极其刺耳的、金属摩擦金属的声音——
门把手在转动。
有人在试着从外面开门。
但门是锁着的。
椅子抵着,反锁着。
外面打不开。
规则说的。
22:00后不得开门外出。
规则没说不能从外面打开。
但她忽然想到一个更恐怖的可能:
规则写的是“不得开门外出”。
主语是“人”。
如果外面那个不是“人”呢?
规则,管得了它吗?
门把手不转了。
安静了三秒。
然后。
猫眼上,亮起了一束光。
不是走廊的灯——走廊全黑了。
那束光,是从猫眼外面照进来的。
像有人举着手电筒,对准了猫眼。
光穿过透镜,在房间的墙上投下一个圆形的光斑。
光斑里,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林鹿没有看。
她把视线死死钉在手机屏幕上。
22:01。
第一分钟,平安度过。
猫眼上的光熄灭了。
墙里的刮擦声也停了。
门外什么声音都没有了。
就像刚才那一整个个世纪般漫长的两分钟,从来没有发生过。
林鹿慢慢滑坐到地上,后背贴着墙壁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本笔记本。
风从门口的缝隙里钻进来,翻动了纸页。
停在某一页。
那一页只有一行字,笔迹和前几页都不一样:
“第二天。群里的第三个人说——她昨晚通过猫眼往外看了一眼。”
“然后她就再也没说过话了。”
赵岩的房间在走廊另一端。
21:58的时候,他没有坐。
他把床垫掀起来,立在墙边当掩体。又拆了书桌的一条腿握在手里。
他做过消防员,经历过几百次出警,知道一件事——在未知环境中,保持移动和准备永远比静止更安全。
他的门外也响了。
不是叩门。
是重物拖拽地面的声音,刺耳的、缓慢的,像有人拖着一具尸体经过。
赵岩没有去门边。
他靠在床垫后面,双手握着桌腿,呼吸平稳。
声音经过他的门口时停了。
停了大约十秒。
然后继续往前。
赵岩在心里默默计数——那个声音总共经过了六扇门的位置,才消失。
六扇门。
他忽然意识到一个之前忽略的细节。
这条走廊很长,但他之前推门的时候,能推开的门只有五扇。
五人,五扇可入住的门。
那多出来的一扇门——那个声音消失的方向——是谁的房间?
或者说,是什么东西的“房间”?
苏小堆听到门外那个女人的声音时,差点哭了。
不是她胆小。她直播恐怖游戏的时候从来不虚。
但那些游戏有退出的按钮。
这个没有。
“救救我……”
苏小堆捂住了耳朵。
她从门缝下面看到了黑影——不是一双脚,是很多双脚,密密麻麻地挤在门外。
它们没有走动。
只是在原地站着。
站着,等她开门。
苏小堆没有开门。
但她做了一件其他人不知道的事——她打开了手机的录音功能,把麦克风贴在门缝上,按下了录制键。
她不知道这有没有用。
但她是做直播的。
她知道一个道理:在所有人都慌的时候,记录信息的人,会活到最后。
江澄的房间没有声音。
没有叩门,没有爬墙,没有求救。
从21:55开始,一切都很安静。
太安静了。
安静到不合理。
他不是行动派,但他有一个大多数人不具备的能力——他能同时在大脑中维护几十条线索,并且不断交叉验证。
此刻,他验证的是一条反常识的假设:
“最安静的房间,是否意味着离‘危险源’最近?”
因为走廊里的危险是移动的。
如果它经过其他四扇门,产生了噪音,然后经过他的门口时突然安静——
要么是它离开了。
要么是它进去了。
江澄缓缓转头,看向房间的衣柜。
柜门关着。
但门缝里,有一缕头发。
黑色的,很细。
不属于他。
白若没有锁门。
她只是轻轻把门带上,没有反锁,没有抵椅子。
然后她坐在床沿上,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,闭上眼睛。
她在听。
不是听声音。
她从小就能感知到别人感受不到的东西——不是灵异,是情绪。
有些人走路的时候,房间里的“温度”会变。有些人说话之前,空气里的“密度”会不同。
此刻,她的门外的确有什么东西。
但不是“人”。
因为它没有情绪。
没有恐惧,没有愤怒,没有贪婪,没有怜悯。
什么都没有。
就像一个空洞。
白若忽然睁开眼睛。
空洞。
不是没有情绪——是被抽空了。
那个东西,曾经有情绪。但现在没有了。
就像……
就像有人把它所有的感受,都拿走了。
白若轻声说了一句话。声音很小,小到只有自己能听见:
“你是谁。”
门外的声音停了。
三秒后。
一个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声音,从猫眼的方向传进来。
同样的音量,同样的语调,一字不差:
“你是谁。”
22:07。
林鹿的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屏幕上出现了一行字,不是短信,不是App通知。
是直接显示在壁纸上的。
像刻进去的。
“第一夜,存活人数:5/5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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