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点，陆见微在废品堆的角落里被冻醒了。
不是被声音吵醒，而是身体的本能预警——【战斗本能】即使在浅眠中，也维持着一丝对危险的敏锐感知。此刻，那感知正传来一种微弱的、持续的寒意，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附近的黑暗中蠕动、窥探。
他缓缓睁开眼，没有立刻动作。视线适应了废品站内几乎完全黑暗的环境，只能勉强分辨出堆积如山的纸箱、塑料瓶和金属废料的模糊轮廓。空气中弥漫着腐烂纸张、铁锈和某种化学溶剂的混合气味，浓烈得几乎令人作呕。
他保持着蜷缩的姿势，仔细倾听。外面街道上偶尔有车辆驶过的声音，远处传来几声模糊的犬吠。废品站内一片死寂，只有老鼠在杂物间窸窸窣窣爬行的细微声响。
但那被窥视的感觉，依然存在。不是直接的目光，更像是……某种间接的监控，或者范围性的搜索正在逼近。
王少的人，可能已经将搜索范围扩大到了这片棚户区。效率很高，看来他动用的资源比预想的还要多。
必须尽快离开这里。天亮之后，这片区域的流动性会增加，但也意味着更容易暴露。
陆见微轻轻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。左臂的疼痛似乎减轻了一些，不知是新包扎起了作用，还是止痛药的效果。右肩的伤口还有些火辣辣的疼，但不再持续渗血。全身的疲惫感依旧沉重，但至少恢复了一些行动的气力。
他摸索着找到旁边的塑料袋，拿出最后半瓶水和一块压缩饼干，小口吃喝。冰凉的水和干硬的食物滑过喉咙，带来一种粗糙的饱腹感。吃完后，他再次吞下一片消炎药。
然后，他拿出那部屏幕碎裂、电量还剩15%的手机。开机，屏幕亮起微光，在黑暗中格外显眼。他立刻将屏幕亮度调到最低。
没有刘心语的回复。这不太对劲。就算她没看到邮件，或者出于安全考虑不回复，但以她之前的急切，应该会想办法联系“愚者”这个ID才对。
他尝试用“愚者”小号登录直播平台，给她发了条加密私信：“安全？沈律师联系上了吗？”
发完，他切出平台，打开地图APP，查看当前位置和老黑诊所在城乡结合部的大致方位。距离不近，靠他现在这身伤走过去不太现实，而且白天行动风险太高。
他需要一个交通工具，以及一个能在白天安全行动的掩护身份。
他想起昨天从那两个杀手身上搜到的工装。虽然沾了血污，但深灰色在白天并不算太显眼。帽子口罩可以遮住大半张脸。但还需要一个合理的、在这片区域出现的理由。
废品回收？搬运工？水电维修？
他正思考着，手机上跳出一条直播平台的推送通知——他关注的“阿雅”（夜市那个残疾女孩）开播了。时间显示是凌晨四点半。
这么早？陆见微皱了皱眉，点进去。
画面很暗，背景似乎是一个狭窄简陋的房间，只有一盏小台灯提供光源。阿雅坐在轮椅上，脸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更加苍白憔悴，但眼睛很亮，手里正飞快地编织着一串彩色手绳。
她对着镜头，声音很轻，但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激动和后怕：“……谢谢大家关心，也再次感谢‘愚者’大哥。昨天晚上，夜市管理的人又来了，说有人举报我非法占道，要没收我的东西，还要罚款……我吓坏了，把‘愚者’大哥打赏的钱都拿出来了，说愿意交罚款，只求他们别没收我的东西……”
她顿了顿，眼眶泛红：“他们收了钱，但还是很凶，让我以后不许再在那里摆摊……我没办法，只能收拾东西回来。但刚才，我接到街道办一个工作人员的电话，说有人反映情况，他们调查了，夜市管理那几个人违规收费，已经被停职了！还让我明天去领回被扣的东西和罚款！”
她擦了擦眼角，露出一个有些虚弱的笑容：“我不知道是谁帮了我，但……真的很谢谢。我现在在赶工，想把之前答应‘愚者’大哥的手链编完。虽然他说不用发货，但我还是想寄给他，就当……一点心意。”
直播间在线人数只有十几人，弹幕零零星星：“阿雅加油！”“恶有恶报！”“愚者大佬真是好人！”
陆见微静静看着。他没想到自己随手的一千块投资，不仅解决了女孩的燃眉之急，似乎还意外地触动了一条基层腐败的小链条，导致那几个欺负她的管理员被处理了。
【探查】功能在观看时自动触发，虽然隔着屏幕，但依旧有模糊的信息反馈：
【目标：林薇（阿雅）状态更新。】
【当前状态：危机暂时解除，希望重燃。】
【情绪：感激（强烈），希望（中等），不安（残留）。】
【关联事件：基层管理违规被查处（微弱‘秩序恢复’）。】
【投资效果评估：良好（已产生超出预期的社会效益涟漪）。】
【影响力点数结算+1（额外）。】
还额外获得了1点影响力。看来，投资行为如果能在解决个体困境的同时，附带产生一定的正面社会效应（比如惩治不公），系统会给予额外奖励。
这让陆见微心中一动。他之前对陈建国和刘心语的投资，似乎也隐隐符合这个逻辑——陈建国的事引发了社会对底层劳动者的关注和善意；刘心语的官司如果成功，打击的将是星耀珠宝这样的行业霸凌。
系统的“造神”，或许不仅仅指用金钱将平凡人“造”成世俗意义上的“成功者”，更包含着推动某种“秩序向善”的趋势？
这个念头一闪而过。眼下更重要的是，阿雅这条线，或许能提供一点额外的帮助。
陆见微在私信里回复她：“手链不用寄，自己留着或卖掉。注意安全，最近晚上别出门。如果遇到难处，可以打这个电话（附上一个一次性的网络电话号），说是‘愚者’的朋友。”
他需要一个在本地、不易被追踪、且对他抱有感激的“眼睛”。阿雅虽然残疾，但住在底层，熟悉市井，或许能注意到一些官方或王少手下注意不到的细节。当然，这只是一个闲棋，不能指望太多。
处理完阿雅这边，他再次查看邮箱。依然没有刘心语的回复。
不对劲。
他切换到搜索页面，输入“刘心语 星耀珠宝 最新”。页面刷新，大部分还是之前的旧闻。但在一个本地法律论坛的角落里，有一条几小时前发布、几乎无人问津的帖子：
“内部消息，星耀珠宝诉刘心语抄袭案，二审可能会提前开庭。据说法官换了，是刚从省里调下来的，背景很硬。刘心语那边好像换了律师，但还没公布是谁。星耀这边最近动作很多，私下在接触几个关键证人。”
陆见微眼神一凝。二审提前？法官更换？星耀私下活动？
刘心语突然失联，是否与此有关？是星耀那边施加了压力，还是她出了别的状况？
他必须尽快联系上沈南舟，确认情况。
他退出浏览器，用手机登录了一个海外加密通讯软件，注册了一个临时账号，然后通过某种方式（利用系统奖励的【基础信息筛查】功能残留的微弱直觉），尝试搜索与“沈南舟”相关的、可能用于非公开联系的标识或群组。
搜索很模糊，耗费时间。手机电量不断下降，从15%掉到10%。
就在他准备放弃时，一个极其隐蔽、没有任何成员信息、名称只有一个“.”的群组ID出现在搜索结果末尾。直觉告诉他，这个群组不简单。
他尝试发送加入申请，附言：“愚者。刘心语案。破局。”
申请发出，如石沉大海。
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。废品站外天色渐渐泛白，凌晨清冷的灰白色光线从没有门板的入口和墙壁缝隙渗入，驱散了些许黑暗。远处开始传来早起的摊贩收拾东西、车辆启动的声音。
陆见微看了一眼手机电量，8%。必须做出决定了。
就在他准备关闭软件，起身离开时——
“嘀。”
一声轻微的系统提示音。那个“.”群组，通过了他的申请。
群组里只有三个人。除了他，另外两个头像都是默认灰色，没有任何信息。
其中一个灰色头像发来一条消息，没有称呼，没有寒暄，直接是冰冷的文字：
“刘心语被带走协助调查。星耀申请了证据保全，她工作室被封。我在处理。你那边？”
是沈南舟。风格和他预料的一样，直接，高效，不带废话。
陆见微快速回复：“安全，但被追杀。需要安全地点，医疗。能提供什么？”
几秒后，回复来了：“地址1：东郊老工业区，废电厂冷却塔，三层检修平台。有基础药品，食物，水。维持三天。地址2：南城‘安心’养老院后巷，绿色铁门，钥匙在门框上。更安全，但需要晚上十点后进入。选一个。”
两个地址，前者隐蔽但条件差，后者更安全但进入有时限。
陆见微略一思索：“地址2。今晚十点。另，我需要一个临时身份，一部干净手机，一笔现金。用刘心语案未来收益抵押。”
“可以。手机和现金在地址2。身份需要时间。保持这个联系渠道，非紧急勿用。星耀背后是周正明，周背后是张副市长。你惹的麻烦不小。小心‘影子’。”
“影子？”陆见微问。
“专门处理脏活的人。不是王天豪手下那些混混。更专业，更安静。可能已经盯上你了。地址2未必绝对安全，但比你现在待的地方强。到达后发信号：窗口亮灯三秒，熄。我会知道。”
对话结束。沈南舟的头像暗了下去。
陆见微退出软件，清空记录，关闭手机。电量显示5%。
信息量很大。刘心语被控制，工作室被封，情况比预想的更糟。但沈南舟已经介入，这是好消息。而他提供的两个安全点，特别是第二个，是当下急需的。
“影子”……这个称呼，让他想起了昨天那两个专业、冷漠的杀手。看来王天豪能动用的力量，确实不止明面上的打手。
他看了一眼窗外渐亮的天色。必须在天色大亮、人流增多前，离开这个废品站，前往南城。但白天长途移动，风险很高。
他需要一点掩护，一点运气。
他重新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装扮：深灰色工装沾着污渍和已变成深褐色的血迹，但勉强能看出是某种工作服。帽子口罩能遮脸。左臂用纱布和绷带固定，藏在袖子里。右肩的包扎也掩藏在衣服下。
看起来，就像一个受了点工伤、赶早班的底层工人。
他将手枪用布条缠好，塞进后腰，用衣服下摆盖住。弹匣和剩余的医疗用品、食物放进塑料袋。然后，他站起身，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，感受着各处伤口传来的、可以忍受的钝痛。
做好准备，他走到废品站门口，侧身向外观察。
街道已经开始苏醒。几个早点摊支起了炉子，热气腾腾。零星几个行人裹着厚衣服匆匆走过。更远处，公交车驶过的声音隐约传来。
暂时没有看到可疑的人或车辆。
他压低帽檐，提着塑料袋，迈步走了出去，混入了清晨稀疏的人流之中。步伐不快不慢，微微佝偻着背，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疲惫的普通工人。
目标是五公里外的南城“安心”养老院。这段路，在平时或许不算什么。但对现在的他来说，每一步都可能是危机，也都是向反击迈出的一步。
晨光熹微，照亮了这个城市肮脏混乱的角落，也照亮了一个满身伤痕、却眼神冰冷的男人，独自前行的背影。
猎杀仍在继续。
但猎人，已经开始编织自己的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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