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交车摇摇晃晃地行驶在清晨的街道上。
陆见微坐在车厢后部靠窗的位置，头靠着冰凉的玻璃，帽檐压得很低，眼睛半闭，目光却透过缝隙，警觉地扫视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和车内乘客的倒影。
【战斗本能】带来的那种被窥视的寒意，不仅没有随着离开废品站而消散，反而在登上公交车后，变得更加清晰、粘稠。像是有条冰冷的毒蛇，在人群中无声地游弋，锁定了他的位置。
车上人不多。几个早起上班的年轻人戴着耳机昏昏欲睡，一个提着菜篮的老太太，一对低声交谈的学生情侣，还有几个穿着工装、神色疲惫的中年男人。看起来都很正常。
但陆见微的感知锁定在了车门附近那个独自站着的男人身上。那人也穿着深色夹克，戴着鸭舌帽，背对着车厢，似乎在专注地看着窗外的街景。他上车比陆见微晚一站，上来后就一直站在那个位置，没挪过地方。
很普通。但陆见微注意到几个细节：那人的站姿很稳，即便在公交车转弯时，身体重心的调整也微乎其微，是长期训练的结果；他插在夹克口袋里的右手，姿势有些僵硬，似乎握着什么东西；最重要的是，从车窗玻璃的模糊倒影里，陆见微几次捕捉到对方极其短暂、但目标明确地扫向自己这个方向的余光。
被盯上了。而且，是专业的人。
是“影子”吗？这么快就锁定了他的大致方位，甚至跟上了公交车？
陆见微的心跳平稳，但血液流动的速度似乎加快了一些。他保持着原来的姿势，右手不动声色地探入工装内袋，握住了那柄手枪粗糙的塑料握把。冰凉的金属触感传来一丝镇定的力量。
他需要判断对方的意图。是单纯跟踪定位，等待同伙合围？还是准备在车上就动手？
公交车又驶过一站。那个鸭舌帽男人依旧没动。陆见微也没动。
但车内的气氛，在陆见微的感知中，仿佛开始凝结。他注意到前排那个原本昏睡的年轻人，不知何时已经坐直了身体，虽然没有回头，但肩膀的线条绷紧了。斜对面那个提着菜篮的老太太，抓着扶栏的手指，指节微微发白。
不止一个。
至少三个。呈三角站位，隐隐封死了他前后和侧面的移动路线。配合默契，显然不是临时凑在一起的。
对方不打算在车上动手，大概是顾忌公共场合和监控。但他们要确保他下车后，无法脱离视线。
公交车缓缓减速，驶向下一站。站牌上写着“南城路口”。
陆见微目光扫过站台。清晨时分，等车的人不多，只有两三个。站台后方是一条相对冷清的小街，两侧多是些五金店、建材店，还没开门。街道不宽，但岔路多，地形复杂。
他需要在这里下车，利用复杂的地形甩掉尾巴。但他现在这副样子，下车后跑不快，也跑不远。
必须创造混乱，利用人群和环境。
就在公交车停稳、车门打开的瞬间，陆见微动了！
他没有冲向车门，而是猛地起身，用尽全身力气，将手里一直提着的黑色塑料袋，狠狠砸向站在车门附近的鸭舌帽男人！塑料袋里是他剩下的医疗用品、食物和水，有点分量。
“砰！”
塑料袋砸在鸭舌帽男人的后背上，里面的东西散落出来，水瓶子滚了一地。
“哎哟！你干嘛？！”鸭舌帽男人猝不及防，下意识转身，右手也从口袋里抽了出来——空手，但陆见微看到了他手腕内侧一个不起眼的黑色纹身，像是一个扭曲的符号。
与此同时，陆见微用嘶哑的声音大喊：“抓小偷！他偷我钱包！”
这一声喊，在清晨寂静的车厢里格外刺耳。昏睡的乘客被惊醒，疑惑地看过来。司机也从后视镜里张望。
鸭舌帽男人一愣，脸上闪过一丝被愚弄的怒色，但瞬间就恢复了冷漠。他没有辩解，也没有去追陆见微，反而迅速扫了一眼自己的两个同伴，然后竟直接转身，快步冲下了车！动作干脆利落，毫不拖泥带水。
他的两个同伴——前排的年轻人和那个“老太太”，也几乎同时起身，没有去看陆见微，而是紧跟着鸭舌帽男人下了车。三人汇合，迅速朝着小街深处走去，很快就消失在拐角。
没有纠缠，没有对峙，果断放弃。
陆见微心中一凛。这种纪律性和决断力，远超一般的打手或混混。是“影子”无疑。他们放弃了这次跟踪，不是怕了，而是判断在公开场合纠缠下去没有意义，反而会暴露更多。他们撤了，但肯定会在周围布控，或者调动其他小组。
“小伙子，没事吧？钱包丢了吗？”司机转过头问道。
“没……没事，看错了，不好意思。”陆见微喘着气，弯腰捡起散落的东西，胡乱塞回塑料袋。他没有立刻下车，而是等公交车重新启动，驶离站台一段距离后，才在下一站下了车。
他需要重新规划路线。“安心”养老院的方向已经被对方察觉，直接过去风险太大。而且，对方很可能已经在那附近设伏。
他站在街边，观察着周围。这里是老城区，街道狭窄，建筑低矮杂乱，小巷密如蛛网。优点是地形复杂，易于隐蔽；缺点是对方如果人多，可以分头堵截，而且这种地方监控稀少，发生什么也不容易留下痕迹。
他看了一眼手机，沈南舟给的加密软件还登录着，但对方头像暗着。他快速输入：“尾巴甩掉，目标暴露。地址2可能不安全。有无备用方案或接应？”
消息发出，暂时没有回应。
他收起手机，提着塑料袋，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。巷子两侧是高高的围墙，墙头上插着碎玻璃。地上污水横流，气味难闻。他放轻脚步，尽量不发出声音，但左臂的伤让他无法完全保持平衡，脚步难免有些踉跄。
【战斗本能】持续发出模糊的预警，但范围很大，方向不定，说明对方可能正在这片区域进行拉网式搜索，或者动用了技术手段（比如无人机、热感应？）进行大范围扫描。
他必须不断移动，不能在一个地方停留超过五分钟。
他像一只受伤的狐狸，在老城区的迷宫里穿梭。穿过晾满衣物的天井，翻过矮墙，挤过仅容侧身通过的防火巷。利用每一个转角、每一堆杂物、每一处阴影来隐藏自己。
中途，他遇到了一个早起倒痰盂的老大爷，对方用浑浊的眼睛看了他一眼，嘟囔了一句什么，蹒跚着走开了。还差点撞上一个趿拉着拖鞋、睡眼惺忪出来买早点的年轻人，对方骂了句脏话，被他低头躲过。
每一次与人擦肩，都是一次风险。他必须确保自己的脸不被看清，身形不被记住。
半小时后，他躲进了一个废弃的配电箱后面，背靠着冰冷锈蚀的铁皮，剧烈喘息。汗水混合着血水，浸湿了内里的衣服。左臂的伤口传来阵阵灼痛，右肩也开始隐隐作痛。体力在快速流失。
他拿出最后半瓶水，喝了一小口。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，带来一丝短暂的清明。
必须想办法获取信息，确认对方的位置和部署。
他想起阿雅。那个残疾女孩住在附近。他之前给她的那个一次性网络电话号……也许可以试试。
他用杀手的手机（还剩一点电）登录了那个网络电话APP，拨通了号码。
响了七八声，就在他以为没人接时，电话通了。阿雅怯生生的声音传来：“喂？请问是……”
“是我，愚者。”陆见微压低声音，语速很快，“听着，我需要你帮忙看一下窗外，你们那条街，特别是‘安心’养老院后巷附近，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人或者车？穿深色衣服，可能不止一个，看起来很普通但有点凶的。看一眼就好，别被发现，也别出门。马上告诉我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，似乎是阿雅在挪动轮椅。然后是她压得极低的声音，带着紧张：“有……有三个人，在斜对面的便利店门口抽烟，都穿黑衣服，一直东张西望……还有一辆黑色面包车，停在养老院后巷口，没熄火，里面好像也有人……他们看起来……不像好人。”
果然。对方已经在养老院附近布控了。而且不止一组人。
“好，知道了。谢谢。把通话记录删掉，手机暂时关机。自己小心，这几天尽量别开窗，有人敲门也别开。”陆见微叮嘱完，挂了电话，立刻退出APP，清除记录。
养老院去不了了。沈南舟提供的地址2已经暴露。对方甚至可能已经查到了这个地址与沈南舟或刘心语的关联，正在守株待兔。
他需要一个新的藏身处，或者……一个能让他暂时摆脱追踪的混乱环境。
他想起了沈南舟提供的第一个地址：东郊老工业区，废电厂冷却塔。那里偏僻，地形开阔，冷却塔内部结构复杂，易守难攻。但距离这里很远，以他现在的状态，靠双腿几乎不可能在天黑前到达，而且沿途很容易被追踪。
他需要交通工具。不是公交车，不是出租车，是难以追踪的交通工具。
他目光扫过巷子深处。那里停着几辆锈迹斑斑的自行车，还有一辆看起来半新不旧、没上锁的电动车，正在充电，充电线从旁边一楼窗户里拉出来。
他看了一眼那扇窗户，拉着窗帘，里面没动静。应该是住户还在睡觉。
没有时间犹豫了。他走到电动车旁，拔掉充电线。车子有电，显示满格。他跨坐上去，拧动钥匙——没锁。运气不错。
他拧动油门，电动车无声地滑了出去。速度不快，但比步行快得多，而且安静。
他不敢走大路，专挑小巷和没有监控的背街。电动车的好处是可以灵活穿行狭窄空间。他沿着老城区边缘，向着东郊方向驶去。
沿途，他尽量避开主干道和繁华区域。遇到路口就观察，确认没有可疑车辆或行人再通过。几次远远看到有黑色SUV或面包车在路口缓慢行驶，他都提前拐进小巷避开。
一个多小时后，他已经离开了老城区，进入了城乡结合部。这里道路更差，建筑更稀疏，农田、废弃厂房和自建房混杂在一起。空气也变得浑浊，带着一股工业废气和尘土的味道。
他找了个偏僻的废弃砖窑，把电动车推了进去，藏在碎砖后面。然后步行前进。电动车目标还是太大，而且电力也支撑不了多久了。
又走了大约半小时，远处地平线上，出现了几座巨大的、锈红色的圆柱形建筑轮廓，像沉默的钢铁巨人，矗立在灰蒙蒙的天空下。
东郊老工业区，废电厂冷却塔。
终于到了。
但陆见微没有立刻靠近。他躲在远处一片荒草丛生的土坡后面，用捡来的一个破望远镜（也是路上捡的垃圾）仔细观察。
冷却塔周围是开阔的荒地，长满了杂草和灌木。只有一条坑洼不平的水泥路通向塔基。塔身锈蚀严重，表面布满苔藓和鸟粪。入口是一个低矮的铁门，半敞着，里面黑洞洞的。
视野内，看不到任何人影，也没有车辆。寂静得可怕。
但【战斗本能】传来的危机感，丝毫没有减弱，反而在靠近这片区域后，变得更加尖锐、清晰。
这里，未必比养老院安全多少。
沈南舟只说了这里有基础补给，能维持三天。但没说这里是否绝对安全，或者有没有其他机关、后路。
陆见微收起望远镜，伏低身体，像一只潜行的豹子，借助荒草和地形的掩护，开始缓缓地、呈锯齿形路线，向着冷却塔侧面迂回靠近。
每一步都小心翼翼，眼睛、耳朵、以及那种玄之又玄的直觉，都提升到极致。
他绕到了冷却塔背面。这里背风，更隐蔽。塔身上有一道裂缝，大约半人宽，可以勉强挤进去。
他侧身，一点点挤进裂缝。里面一片漆黑，空气阴冷潮湿，混合着铁锈和霉烂的气味。眼睛需要几秒钟适应黑暗。
就在这时，他脚下似乎踩到了什么东西。
不是石头，也不是垃圾。触感有点软，还有点……温热？
陆见微全身汗毛瞬间倒竖！他猛地向旁边扑倒！
几乎同时——
“咻！”
一声极其轻微的、利器破空的声音，从他刚才站立的位置掠过，狠狠钉在了对面的铁壁上，发出“叮”的一声脆响！
是弩箭！带消音的弩箭！
黑暗中，一个冰冷的声音，如同毒蛇吐信，在空旷的塔内空间幽幽响起：
“等你很久了，‘愚者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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