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咻!”
第二支弩箭几乎是贴着陆见微翻滚的轨迹射来,钉在生锈的铁壁上,溅起几点火星。
陆见微蜷缩在冷却塔内壁一处凹陷的阴影里,屏住呼吸,心脏在胸腔里狂跳。黑暗如墨,只有远处入口裂缝透进的微光,勾勒出庞大、空旷、布满管道和铁架的塔内空间轮廓。空气阴冷刺鼻,铁锈和霉烂的气味中,混合着一丝极淡的、不属于这里的化学药剂气息。
【战斗本能】在疯狂预警,但这次的预警与以往不同。不再是模糊的、指向性的“危险接近”,而是一种更冰冷、更粘稠的、仿佛整个空间本身都充满恶意的“被锁定”感。就像一只飞虫撞进了早已张好的蛛网,每一根丝线都在传递着猎食者的存在。
那个冰冷的声音没有再次响起。但陆见微能感觉到,至少有两道目光,从不同的方向,如同实质的冰锥,钉在他藏身的这片阴影上。对方不急于强攻,他们在享受这种猫捉老鼠的游戏,或者……在等待他露出更大的破绽。
不能待在这里。这个凹陷是死地。
陆见微深吸一口气,将呼吸和心跳的频率压到最低。他缓缓转动眼球,试图在绝对的黑暗中捕捉任何一点异常的光影或声音。但对方是专业的,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。
必须看清。
他心念一动,将注意力集中到意识深处那点微弱的银光上。刚刚获得的【熵流视觉(初级)】,在生死压力下,被强行催动。
眼前的世界,骤然变了颜色。
不是变得明亮,而是覆盖上了一层半透明、不断流动变幻的、灰暗的“图层”。大部分物体——生锈的管道、铁架、墙壁——都覆盖着极淡的、近乎静止的灰白雾气,代表着它们作为“低信息体”本身的熵值状态。
但当他将“视线”投向周围空间时,看到了令人心悸的景象。
以他藏身的凹陷为中心,方圆十米范围内,空气中飘浮着数十条极其纤细、近乎透明、但不断散发出微弱“恶意”与“杀机”气息的、深灰色的“丝线”!这些丝线纵横交错,如同一个无形的、致命的蛛网,布满了这片空间。丝线的源头,来自几个方向——头顶斜上方的铁架横梁后,右侧一根粗大管道阴影中,以及……他正前方大约十五米外,一堆废弃机械零件的后面。
每个源头处,都盘踞着一小团颜色更深、不断蠕动变幻、散发出“耐心”、“冷酷”、“精准猎杀”意念的暗灰色“雾团”。这是潜伏者的“熵流”显化。他们身上的秩序结构异常稳定、精密,与周围环境的混乱熵流形成鲜明对比,显然是经过严格训练、心志冷酷的专业杀手。
更可怕的是,在他刚才进来的那道裂缝附近,地面上“生长”着几小片颜色怪异、如同腐败苔藓般的暗绿色“熵增斑块”,正不断散发出“麻痹”、“晕眩”的微弱气息。是陷阱!化学或生物陷阱!
而在更远处,通往冷却塔上层铁梯的拐角,空气的熵流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“扭曲”和“迟滞”感,仿佛那里的空间结构被某种力量轻微干扰了——是物理陷阱?还是某种信号屏蔽或干扰装置?
整个冷却塔内部,在【熵流视觉】的映照下,已经变成一个精心布置的、充满致命杀机和诡雷的死亡迷宫!
沈南舟提供的这个“安全点”,从一开始,就是陷阱?还是说,沈南舟也出了问题?不,不对。沈南舟的对话风格和提供的信息不像是假的。那么,是对方通过某种方式截获或破译了他们的加密通讯?还是……对方一直在监视沈南舟,顺藤摸瓜找到了这里?
无论是哪种,他现在已经深陷绝地。三个训练有素的“影子”杀手,布下了天罗地网,就等他自投罗网。
硬拼是死路一条。必须利用【熵流视觉】看到的信息,找到唯一的生路。
他的目光快速扫过那些代表陷阱的“熵增斑块”和空间扭曲点,在脑海中快速绘制出一张立体的、危险的“地图”。同时,他也在观察那三个杀手的“熵流雾团”。他们的位置构成了一个近乎完美的三角包围圈,但他注意到,右侧管道后的那个杀手,其“雾团”与周围环境的“连接”似乎有一丝极其微弱的、不稳定的“涟漪”,他的注意力似乎更多集中在警戒外侧入口方向,对内侧的覆盖稍弱。
而头顶横梁后的杀手,虽然位置最佳,视野开阔,但他的“雾团”散发出的“杀意”最为凝聚、尖锐,显然是将陆见微当作了首要锁定目标。正前方机械堆后的杀手,则显得最为“沉稳”,雾团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,难以察觉,但那种“耐心等待”的气息也最浓。
突破口,在右侧?
不。那可能是故意露出的破绽。真正的生路,或许在最危险的地方。
陆见微的目光,投向了头顶那片错综复杂的铁架和管道阴影。在【熵流视觉】中,那些锈蚀的钢铁结构本身散发着稳定的灰白熵流,但某些连接点和支撑点,因为年久失修,其熵流呈现出“脆弱”、“易断”的细微特征。
一个疯狂的计划,在他冰冷的大脑中迅速成形。
他缓缓地、极其轻微地,从后腰摸出了那把手枪。只剩下两发子弹。然后,他用还能动的右手,从工装口袋里摸出了最后一件东西——那个从杀手“工具箱”里找到的、拇指大小的圆柱形物体,表面有一个红色的按钮。他不知道这是具体什么,但从其结构熵流看,似乎是某种高爆或强光震撼弹。
赌一把。
他深吸一口气,猛地从阴影中窜出!不是冲向右侧,也不是冲向出口,而是向着正前方——那堆机械零件的方向,直线冲去!同时,他抬起右手,对着头顶斜上方铁架横梁后的阴影,扣动了扳机!
“砰!”
枪声在空旷的冷却塔内炸开,回声隆隆!子弹打在生锈的铁架上,溅起一溜刺目的火星!
几乎在枪响的同时,三处潜伏点同时有了反应!
“咻!咻!”两支弩箭从头顶和右侧破空射来,擦着陆见微疾冲的身形掠过!正前方机械堆后,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闪出,手中寒光一闪,一柄狭长的军刺直刺陆见微咽喉!快!准!狠!
但陆见微前冲是假。在枪响、身形启动的刹那,他已经用尽全力,将身体向左侧——一根粗大、锈蚀的垂直支撑柱后方甩去!同时,左手拇指狠狠按下了那个圆柱体上的红色按钮,然后将它向着自己刚才冲出的方向——那片布满“熵增斑块”(陷阱)的地面,猛地扔了过去!
“嗤——”
圆柱体落地,没有爆炸,而是瞬间爆开一团刺眼至极的、带着高频尖啸的白色强光!是强光震撼弹!
“啊!”正前方扑来的杀手首当其冲,被强光刺得眼前瞬间雪白,高频音波更是让他大脑一片嗡鸣,动作瞬间变形,刺出的军刺失去了准头。
头顶和右侧的杀手也受到波及,视线和听力出现短暂干扰。
就是这瞬间的混乱!
陆见微躲在支撑柱后,强光对他影响较小(有准备且背对),他根本不去看结果,而是用尽全身力气,用那把手枪的枪柄,狠狠砸向支撑柱上一个在【熵流视觉】中显示出“脆弱”节点的锈蚀铆钉!
“铛!”一声闷响。铆钉松动,但没断。
头顶的杀手已经恢复,弩箭再次锁定他的位置!
陆见微眼中狠色一闪,不顾左臂剧痛,用肩膀和完好的右手一起,合身撞向那根支撑柱!目标正是那个被砸松的节点!
“咔嚓——嘎吱——”
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断裂声响起!那根支撑柱本已锈蚀严重,在陆见微的全力撞击和自身结构脆弱点的作用下,竟然从中部弯曲、断裂!
“轰隆!!”
支撑柱连带其上方连接的一部分铁架和管道,失去支撑,轰然倒塌!锈蚀的钢铁、碎裂的混凝土块、扭曲的管道,如同雪崩般朝着下方——正是正前方那个刚刚从震撼弹影响中恢复、还没来得及完全躲开的杀手砸去!
“小心!”右侧杀手厉声提醒,但已经晚了。
正前方的杀手只来得及向侧面扑出半步,就被倒塌的铁架和管道重重砸中!惨叫被淹没在震耳欲聋的金属撞击和坍塌声中。烟尘弥漫。
陆见微在撞击支撑柱的瞬间,已经借着反作用力,向侧面翻滚,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倒塌的主要范围,但几块飞溅的碎石和铁片还是划破了他的手臂和脸颊。
他没有停留,甚至没有去看那个杀手是死是活。在烟尘升腾、遮蔽视线的刹那,他如同离弦之箭,冲向了那堆倒塌的废墟——不是逃跑,而是冲向废墟边缘,那里是通往上层铁梯的拐角,也是【熵流视觉】中那个空间“扭曲迟滞”点的下方!
头顶的杀手反应极快,在支撑柱倒塌的巨响中,已经凭借经验和直觉,朝着陆见微最后消失的烟尘区域连续射出了三支弩箭!但烟尘太大,失去了准头。
右侧的杀手也冲了过来,手中多了一把装有***的手枪,对着烟尘区域开始谨慎地点射。
陆见微伏低身体,紧贴着冰冷的铁壁,忍着全身伤口崩裂的剧痛,在烟尘的掩护下,快速爬向铁梯拐角。他能感觉到,那“空间扭曲”点就在头顶斜上方。那是什么?***?还是别的什么?
就在他即将触碰到拐角时,【熵流视觉】猛然传来更加尖锐的预警!那“扭曲点”的熵流突然剧烈波动,颜色从暗灰色迅速转为带着不祥血光的暗红色!一种强烈的、被“扫描”和“锁定”的感觉瞬间攫住了他!
是生命探测仪!或者更先进的热成像/运动感应复合探测器!那个“扭曲点”是伪装成环境背景的侦测设备!对方一直在用这个监控整个塔内空间!刚才的混乱和烟尘,让自动侦测模式短暂失效,但现在,它重新锁定了他!
“在铁梯方向!”头顶的杀手显然也接收到了侦测信号,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,带着一丝被戏弄后的怒意。弩箭和子弹瞬间如同泼水般向着铁梯拐角覆盖而来!
陆见微猛地向前一扑,滚进拐角后。子弹和弩箭打在铁壁上,叮当作响,火星四溅。拐角后是一段向上的、近乎垂直的铁梯,通向黑暗未知的上层。但在【熵流视觉】中,这段铁梯的熵流极其“污浊”和“危险”,上面至少有三处明显的、散发着“致命”气息的“熵增结节”——是绊雷?还是压力触发式陷阱?
前有陷阱铁梯,后有追兵绝路。
绝境中的绝境。
陆见微背靠着冰冷颤抖的铁壁(子弹还在射击),抬头看向头顶。冷却塔内壁极高,上方几十米处,是塔顶的环形平台和巨大的通风口。那里是唯一可能摆脱地面追捕和侦测的地方。
但怎么上去?陷阱密布的铁梯是死路。塔内壁光滑陡峭,无处借力。
他的目光扫过周围。在【熵流视觉】中,因为刚才的局部坍塌和持续射击,周围空气的熵流变得更加混乱,各种灰尘、碎屑、火药气体的熵流轨迹纵横交错。但在这片混乱中,他注意到,从上方某个破损的通风管道缺口处,正持续不断地涌出一股相对“稳定”的、向上的气流,其熵流轨迹清晰可辨。
通风管道!如果能进入管道,借助气流和管道结构的掩护……
他再次看向那个侦测设备的“扭曲点”。它位于拐角上方约三米处的铁壁上,伪装成一块锈蚀的钢板。它的熵流与铁壁连接,但下方有一个很小的、用于散热的缝隙。
赌最后一把。
陆见微举起手枪,瞄准那个侦测点下方一尺处的铁壁连接点——那里在【熵流视觉】中,熵流结构也呈现出一丝“脆弱”。
还剩最后一发子弹。
他扣动扳机。
“砰!”
子弹精准地打在连接点上。锈蚀的铁板发出不堪重负的**,侦测设备微微倾斜,但其暗红色的“扫描”熵流只是波动了一下,并未停止。
但陆见微要的就是这一下波动和倾斜!
在枪响的瞬间,他已经如同矫健的猿猴(尽管浑身是伤),猛地向上跃起!完好的右手五指如钩,死死扣住了侦测设备下方那块因受力而微微翘起的锈蚀铁板边缘!左臂虽然剧痛无力,但也拼命向上够去。
身体悬空,全身重量和冲力都集中在右手几根手指上。指甲翻裂,鲜血涌出,钻心的疼。但他死死咬着牙,利用这一扣之力,腰腹核心爆发,双腿向上猛蹬,整个人如同荡秋千般,向上方那个破损的通风管道缺口荡去!
“他在上面!开枪!”下方杀手的怒吼和枪声同时响起。
子弹追着他的轨迹射来,打在管道外壁上,发出密集的撞击声。一块跳弹擦着他的小腿飞过,带走一片皮肉。
陆见微闷哼一声,但动作不停。在身体荡到最高点的刹那,他松手,身体蜷缩,如同炮弹般射入了那个黑黝黝的、直径约半米的通风管道缺口!
“砰!”身体撞在管道内壁,顺着倾斜向下的管道向前滑去。粗糙生锈的内壁刮擦着伤口,带来新一轮的剧痛。管道内一片漆黑,只有前方极远处隐约有一点微光,空气污浊沉闷,带着浓重的铁锈和灰尘味。
他听到下方传来气急败坏的咒骂和攀爬铁梯的声音(对方显然知道陷阱位置,在小心避开)。但声音迅速被管道内的回响和风声掩盖。
暂时,安全了。
他躺在倾斜的管道里,剧烈喘息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铁锈味。全身无处不痛,伤口在崩裂流血,体力已近枯竭。但那双在黑暗中睁开的眼睛里,冰冷的火焰却在熊熊燃烧。
猎杀远未结束。
但至少在这一回合,他这只重伤的猎物,从精心布置的死亡陷阱中,撕开了一条血路,钻进了猎人们意想不到的阴影里。
管道深处,风声呜咽,如同恶魔的低语。
而猎人与猎手的身份,在这黑暗的迷宫中,再次变得模糊不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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