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清晨,天刚蒙蒙亮,沈砚就被院中的动静吵醒了。
他一夜没合眼,眼底布满红血丝,神情愈发憔悴。起身推开房门,院子里已经有了生气。苏秉臣坐在院中央的石桌旁,手里捧着一卷书,晨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身上,添了几分沉静。林晚则在院中练剑,身姿矫健,剑风利落,和她清秀的模样判若两人。
沈砚站在门口,看着眼前的一幕,有片刻的恍惚。他从没想过,自己有一天会脱离烂泥巷的烟火,住进这样一处安静的院子,身边是背负着血仇的旧臣与孤女,过着这种看似平静,实则步步踩在刀尖上的日子。
“醒了?”苏秉臣抬眼看见他,放下书卷,示意他过来坐,“早饭很快就好,先过来坐。”
沈砚点点头,走到石桌旁坐下,局促地垂着眼。
林晚也收了剑,擦了擦额角的汗,转身进了厨房。
“昨夜没睡好?”苏秉臣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,开口问道。
“嗯。”沈砚轻轻应了一声,“脑子里太乱,睡不着。”
“正常。”苏秉臣的语气很平淡,“骤然撞破身世,被推到这条路上,换谁都难平静。但你要记住,沉溺在恐惧和迷茫里,没有任何用处。唯有让自己立起来,才能在这乱世里活下去,才有资格谈别的。”
沈砚抬眼看他,眼里满是疑惑:“苏前辈,我该怎么立起来?我手无缚鸡之力,不懂朝堂规则,没有靠山,什么都没有。”
“你有。”苏秉臣看着他,眼神笃定,“你有两千年后的记忆,有看透王朝更迭本质的眼界。你能看清这封建棋局的轮回,能看懂人心的趋利避害,这就是旁人求不来的资本。”
“可这有什么用?”沈砚自嘲地笑了笑,“我能看清,却无力改变,只会让自己更痛苦。”
“看清,是改变的第一步。”苏秉臣摇了摇头,“你现在觉得无力,是因为你还不懂规则,不懂怎么用自己的优势。从今日起,老夫教你这些。”
这时林晚端着早饭走了过来,放在石桌上。几个馒头,一碗白粥,一碟咸菜,简单却干净。三人默默吃饭,院子里只有细碎的咀嚼声,难得有了几分烟火气。
饭后,林晚收拾好碗筷去了厨房,苏秉臣带着沈砚进了正屋的书房。
书房靠墙立着一排巨大的书架,上面摆满了典籍,有历朝史书,有兵法策论,有官吏律例,还有不少前朝留存的孤本。
“这些书,是老夫半生收集的。”苏秉臣指了指书架,“从今日起,你每日在这里读书,先读透《大雍史》,摸透这个王朝的根骨,看懂谢云澜的发家之路,理清朝堂各方势力的盘根错节。”
沈砚看着满满一架书,心里一阵发怵。他虽爱读书,却多是杂记闲书,对正史策论涉猎不多,更何况他素来懒散,最怕这种枯燥的苦读。可他没有退路,想要活下去,就必须啃下这些东西。
“我知道了,苏前辈。”他低声应着。
“除了读书,老夫还要教你识人。”苏秉臣继续道,“这乱世里,最险的从来不是刀兵,是人心。趋利避害是人的本性,你要学会看懂人心,辨明忠奸,才能在各方势力的夹缝里,站稳脚跟。”
“可我……我不擅长算计人。”沈砚有些为难。他本性里带着共情,让他去揣度、利用旁人,他打心底里抵触。
“不是让你主动算计人,是让你学会自保。”苏秉臣的语气沉了几分,“在这京城的棋局里,你不算计人,人便会算计你。对敌人的心软,就是对自己的残忍。想要活下去,就必须学会藏住自己的软肋,学会在该狠的时候,不能犹豫。”
沈砚沉默了。
他知道苏秉臣说的是对的。这里没有温情,没有侥幸,只有你死我活的博弈。想要活下去,就必须磨掉自己骨子里的软弱和善良。可他不知道,自己能不能做到。
“今日,你先从《大雍史》开始。”苏秉臣从书架上取下一本厚厚的史书,递给他,“记住,读书不止是读字,要读字背后的人心,读事件背后的算计,读王朝兴衰的根由。”
“我记住了。”沈砚接过史书,入手沉重,封面上的“大雍史”三个字苍劲有力,却透着一股冰冷的血腥味。
苏秉臣点了点头,转身走出了书房,留下他一个人在满室书香里,面对这个王朝血淋淋的过往。
沈砚坐在书桌前,翻开史书。一行行工整的字迹,写的是大雍开国的赫赫武功,写的是历代君主的英明神武,写的是当朝丞相谢云澜的定国安邦。可字缝里,全是被掩盖的真相。
大雍的开国君主,本是大启的镇国将军,靠着勾结百年士族,发动兵变,篡了皇位。而谢云澜,当年不过是个落魄书生,靠着依附新主,出谋划策,铲除异己,踩着无数人的尸骨,一步步爬到了权力的顶峰。
书中对大启的覆灭轻描淡写,对永宁侯府满门抄斩一笔带过,仿佛那满门忠烈,不过是王朝更迭里,一粒无足轻重的尘埃。
沈砚越读,心口越闷。
历史从来都是胜利者写的。那些被埋没的冤屈,被屠戮的忠良,被碾碎的百姓,从来都不会出现在正史的字里行间。他继续往下翻,看着大雍三百余年的兴衰,看着吏治如何一步步腐败,看着士族如何一步步把控朝堂,看着苛捐杂税如何把百姓逼得家破人亡,看着这个看似强盛的王朝,早已千疮百孔,风烛残年。
而谢云澜,就是给这个王朝钉上棺材钉的人。他结党营私,排除异己,把朝堂变成了自己的一言堂,把天下变成了士族的提款机。
沈砚合上书,闭上眼,只觉得一阵无力。
这样一个烂到根里的王朝,这样一个权倾天下的人物,他就算读透了史书,学会了规则,又能改变什么?他不过是一粒尘埃,想要撼动参天大树,不过是自寻死路。
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,林晚端着一杯热茶走了进来,放在他的桌上:“苏公子,你已经读了一上午了,喝口茶,歇一歇吧。”
沈砚睁开眼,看向她,脸上满是疲惫:“多谢林姑娘。”
“公子不必客气。”林晚笑了笑,看着他,犹豫了片刻,还是开口,“公子,苏先生让你读这些,是想让你为永宁侯府报仇吗?”
沈砚一愣,抬眼看她:“你知道我的身世?”
林晚点了点头,语气平静:“我知道。我的父亲,当年是永宁侯府的亲卫,侯府被灭那天,他为了掩护忠仆带你走,死在了乱刀之下。是苏先生救了襁褓里的我,把我养大。这些年,苏先生一直在暗中收拢旧部,等着为枉死的人,讨一个公道。”
沈砚看着她,心里忽然生出一丝共鸣。原来不止他一个人,背着血仇,在这乱世里苟活。
“可我不想报仇。”沈砚低声道,语气里满是悲凉,“我只想活下去。我没有勇气,也没有能力,去对抗谢云澜,去对抗整个大雍朝廷。”
“我懂。”林晚的眼里没有半分嘲讽,只有共情,“报仇从来都不是容易的事。谢云澜势力太大,我们这些人,在他眼里,不过是蝼蚁。可苏先生之所以认准你,不是因为你有多厉害,是因为你是侯府唯一的后人,是我们这些人,唯一的念想。”
“念想?”沈砚自嘲地笑了笑,“我连自己都救不了,怎么能做别人的念想?”
“你可以的。”林晚看着他,眼神很坚定,“苏先生从来不会看错人。你看着软,可心里有根。而且你有旁人没有的眼界,只要你肯往前走,总有一天,能护住自己,也能给我们这些人,一个交代。”
沈砚看着她清亮的眼睛,心里忽然动了一下。
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孤身一人,是被命运抛弃的弃子,可没想到,还有人把希望,放在了他这样一个懦弱的人身上。
他端起桌上的热茶,喝了一口,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,驱散了些许寒意和无力。
“我会努力的。”他低声说,语气里,少了几分茫然,多了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坚定。
林晚看着他,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。
晨光透过窗棂,落在沈砚的身上,给他苍白的面容,镀上了一层淡淡的暖光。他知道,前路依旧是刀山火海,可他不能再一味地躲下去了。
为了活下去,为了那些相信他的人,也为了那些被碾碎在历史里的冤魂,他必须学着站起来,学着往前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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