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如白驹过隙,沈砚渐渐适应了四合院里的生活。
每日晨起,跟着苏秉臣读史研策,学朝堂规则,摸各方势力的底细;午后独自在书房整理笔记,梳理脉络,偶尔林晚会教他几招基础的防身术,他身子弱,学起来吃力,却也咬着牙坚持;傍晚三人一同吃饭,偶尔聊几句京城的动向,前朝的旧事,院子里难得有了几分安稳的烟火气。
苏秉臣把他的变化都看在眼里。
他不再像最初那样,满心都是逃避和恐惧,虽然依旧谨慎惜命,遇事第一反应还是先求稳,却也多了几分韧劲,看事情愈发通透,对朝堂的格局,也渐渐有了自己的判断。
只是苏秉臣也清楚,这点成长,还远远不够。在这步步惊心的京城,这点本事,还不足以让他护住自己,更别说扛起肩上的担子。他需要更快地磨掉骨子里的软弱,学会在人心的博弈里,站稳脚跟。
这一日,苏秉臣从外面回来,脸色比往日凝重,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。
沈砚正在书房里整理笔记,看见他进来,连忙起身:“苏前辈,您回来了,出什么事了?”
苏秉臣走到书桌前坐下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沉声道:“谢云澜那边,有大动作了。”
沈砚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,指尖微微发紧:“他……他发现我的踪迹了?”
“暂时还没有。”苏秉臣摇了摇头,“但他最近在暗中排查京城所有可疑人员,尤其是前朝旧部的踪迹,已经有三个隐藏多年的兄弟,被他的人抓了,没熬过刑讯,都没了。”
沈砚的身子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。
谢云澜的手段,他早已在史书里读得透彻,心狠手辣,斩草除根,凡是被他盯上的人,从来没有活路。若是自己的身份暴露,下场只会更惨。
“那……我们现在要不要离开京城?”他急切地问,语气里满是慌乱,第一反应依旧是躲开。
“现在不能走。”苏秉臣语气笃定,“谢云澜正在全城布控,我们现在动,只会更显眼,更容易暴露。更何况,大部分兄弟都藏在京城,我们一走,群龙无首,只会被他一个个拔掉。”
“那我们就坐在这里,等着被他找出来吗?”沈砚的声音带着一丝崩溃。他怕自己死,更怕那些因为他,藏在暗处的人,一个个送了性命。
“不是坐以待毙,是主动应对。”苏秉臣看着他,“我已经让人通知了所有兄弟,暂时收敛所有动作,彻底藏好,不要露面。同时,我也在联络几个对谢云澜积怨已久的官员,想借着他们的手,摸清楚谢云澜的动向。”
“他们会愿意帮我们?”沈砚皱起眉,“他们是大雍的官员,我们是前朝旧部,和他们本就是对立面。”
“他们不是帮我们,是帮他们自己。”苏秉臣冷笑一声,“谢云澜把持朝政这些年,打压寒门,架空宗室,早就惹了众怒。尤其是几位皇子,还有被士族压得抬不起头的寒门官员,早就想扳倒他,只是没机会,也没足够的筹码。我们的出现,对他们来说,是一把能用的刀。”
“可这样太险了。”沈砚的眉头拧得更紧,“谢云澜在朝堂里到处都是眼线,我们和这些人接触,一旦被他发现,只会招来更疯狂的反扑。”
“走这条路,就没有不险的。”苏秉臣的语气很沉,“想要扳倒谢云澜,想要活下去,就没有万全之策,只能冒险。”
沈砚沉默了。
他知道苏秉臣说的是对的。躲是躲不掉的,想要摆脱这死局,就必须迎着风险往上走。可心里的恐惧,却没有半分消减。他怕一步踏错,满盘皆输,怕自己和身边的人,都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苏秉臣看着他,继续道,“三皇子赵珩,派人递了消息,想和我们见一面,谈一谈合作。”
“三皇子赵珩?”沈砚愣了一下。这个名字,他在《大雍史》里见过。
当今圣上的第三子,母妃出身低微,早早就没了,在宫里一直被苛待,成年后分府出宫,也一直被太子和其他皇子打压,手里没什么实权,却为人隐忍,心思深沉,这些年一直在暗中培植自己的势力,盯着那个至尊之位。
“他为什么要找我们合作?”沈砚不解。
“因为他要扳倒谢云澜,要抢皇位。”苏秉臣道,“谢云澜一直力保太子,把其他皇子都视作眼中钉。赵珩想要上位,首先要除掉的就是谢云澜。而我们手里,有他需要的力量——藏在暗处的前朝旧部。我们和他,有共同的敌人,也有互相需要的筹码,合作,对双方都有好处。”
“可他会不会只是利用我们?”沈砚立刻道,“他是大雍的皇子,我们是前朝遗孤,等他借着我们的手扳倒了谢云澜,登上了皇位,第一个要除掉的,就是我们这些人。”
“你能想到这一层,很好。”苏秉臣眼里闪过一丝赞许,“这京城的棋局里,没有永远的朋友,只有永远的利益。赵珩会利用我们,我们自然也能利用他。我们借着他的皇子身份,在京城站稳脚跟,收拢力量,除掉谢云澜;他借着我们的手,扫清障碍,争夺皇位。至于之后的事,等谢云澜倒了,再做打算。”
沈砚点了点头,心里渐渐清明了些。
这就是京城的生存规则,没有温情,没有信任,只有互相借力,互相制衡。
“那我们什么时候和他见面?”他问道。
“明日傍晚,城外十里坡的破庙。”苏秉臣道,“那里偏僻,人迹罕至,不容易被谢云澜的人盯上。明日,你和我一起去。”
沈砚的心猛地一紧,脸色瞬间白了几分:“我……我也要去?不行,我不行。我一紧张就容易出错,万一露了马脚,不仅会坏了事,还会连累您。而且我的身份,不能轻易露面。”
他本能地想要拒绝。他怕见了这位深不可测的三皇子,会被一眼看穿底细,怕场面失控,怕自己会因为胆怯,做出不该做的事,说出不该说的话。
“你必须去。”苏秉臣的语气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,“你是侯府的后人,是我们这些人的主心骨。以后这样的场面,你会遇到无数次,你不能一直躲在后面。你必须学会面对,学会在这样的场合里稳住自己,学会看清对方的底细,学会和这些人周旋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苏秉臣打断他,眼神严厉,“从你答应跟我走的那天起,你就不再是烂泥巷里那个只求苟活的沈砚了。你是苏砚,是永宁侯府唯一的遗孤。你不能一直缩在壳里,必须站出来。明日,你必须跟我一起去。”
沈砚看着他不容置疑的眼神,知道自己没有退路。
他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里的慌乱和恐惧,点了点头:“我知道了。明日,我跟您一起去。”
哪怕心里依旧怕得发抖,他也必须往前走。
“很好。”苏秉臣的神色缓和了些,“记住,明日见面,少说话,多观察。不要露怯,不要信他说的任何一句话,凡事,都要留三分余地。”
“我记住了。”沈砚低声应着。
夜幕渐渐沉了下来,京城的风变得愈发冷冽,卷着尘土拍打着窗棂,像一场无声的预警。
沈砚坐在书桌前,心神不宁。他脑子里反复想着明日的见面,想着三皇子赵珩,想着谢云澜的天罗地网,心里满是忐忑。
他不知道,明日的破庙之约,是一次借力的机会,还是一个早就布好的陷阱。
他不知道,自己能不能稳住心神,能不能不拖苏秉臣的后腿。
他更不知道,这场和皇子的合作,会把他,把所有藏在暗处的人,推向怎样的境地。
暗潮已经四起,杀机早已暗藏。
沈砚知道,从明日起,他就要真正踏入这片刀光剑影的棋局里了。他这颗被命运抛弃的弃子,每走一步,都要踩着刀尖,稍有不慎,就是万劫不复。
可他没有退路。
只能硬着头皮,往前走。
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,京城的万家灯火,在黑夜里像点点萤火,渺小,脆弱,却又执拗地亮着。就像他心里那点微不足道的、内心牢不可摧的执念...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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