府衙偏厅的余晖渐渐沉落，暮色漫过青砖地面，檐下灯笼次第亮起，昏黄的光揉碎在风里，把庭院衬得愈发幽深。
沈砚攥着那枚玄色玉佩，指尖依旧泛着凉意。苏秉臣的话还在耳边绕着，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磨盘，压得他胸口发闷。
他答应了。不是为了什么家族大义，更不是为了天下苍生，只是为了活下去。
“跟我来吧。” 苏秉臣站起身，步履沉稳地走向门口，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，“从今日起，你不能再以沈砚的身份，待在烂泥巷了。”
沈砚默默跟上，脚步沉得像灌了铅。他回头望了一眼那间偏厅，这里是他撞破身世的地方，也是他那点苟且的安稳，彻底终结的地方。
苏秉臣没带他走正门，绕到了府衙侧门。门外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，两侧立着两个黑衣男子，身形挺拔，眼神锐利，周身带着常年习武之人的冷硬气息，绝非普通差役。
“上车。” 苏秉臣率先踏上车辕，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沈砚犹豫片刻，终究弯腰钻进了车厢。
车内陈设简洁，铺着厚软的青布垫，角落摆着一个古朴木盒，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檀香，比他之前坐的府衙马车要安稳得多。可这份安稳，没让他有半分松弛，反倒让心悬得更高。他清楚，从踏上这辆车开始，他就彻底踏进了一片全然陌生的险地，一片满是算计、杀局与身不由己的棋局。
马车缓缓启动，避开了繁华的朱雀大街，专挑偏僻的街巷走，速度不快，却异常平稳。
沈砚靠在车厢壁上，闭着眼。脑海里一会儿是烂泥巷里漏风的书铺，一会儿是王二踹门时的凶相，一会儿是苏秉臣说出 “永宁侯府遗孤” 时的惊雷，还有那些零碎的、满是火光与鲜血的模糊画面。
他竟开始怀念烂泥巷的贫瘠与破败。哪怕要受欺压，要忍饥挨饿，至少不用背着满门血债，不用时时刻刻提着心，怕下一秒就身首异处。
可他回不去了。
“不必太过惶恐。” 苏秉臣的声音打破了沉默，“老夫既然带你走，便会护你周全。在你有能力自保之前，不会让你轻易涉险。”
沈砚睁开眼，看向他，眼里满是茫然：“苏前辈，我真的不行。我胆小怕事，不懂人心算计，连自己都护不住，更别说什么为家族昭雪。您找错人了。”
他不是自谦，是打心底里清楚自己的斤两。让他去对抗谢云澜那样权倾朝野的人物，去收拢散落四方的旧部，和痴人说梦没有两样。
“老夫从没指望你一开始就无所不能。” 苏秉臣看着他，眼神平静，“你是永宁侯府唯一的血脉，这是你的根，也是你避不开的路。老夫会教你朝堂博弈的规则，教你识人用人的门道，教你在这乱世里，怎么活下去。至于能不能扛起这份担子，要看你自己的造化。”
“可我不想扛。” 沈砚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，“我只想做个普通人，安安稳稳过一辈子，这有错吗？”
“有错。” 苏秉臣的语气没有半分缓和，“这乱世里，普通人从来没有选安稳的资格。你以为烂泥巷的百姓活得安稳？他们被苛捐杂税扒皮，被权势随意践踏，随时可能家破人亡，所谓的安稳，不过是苟延残喘。你有机会改变这一切，就没资格退缩。”
沈砚沉默了。
他知道苏秉臣说的是对的。这大雍三百余年，早已烂到了根里，底层人从来没有真正的安稳，不过是在时代的碾盘下，勉强活着。可他清楚，自己没有掀翻碾盘的力气，甚至连躲开，都做不到。
马车走了近一个时辰，终于停了下来。
沈砚跟着苏秉臣下车，抬头看见一处不起眼的四合院，坐落在京城西北角的偏僻街巷，周围人烟稀少，院墙不高，门口没有任何标识，和普通民居没有半分区别。
“这里是老夫的一处私宅，也是我们暂时的落脚点。” 苏秉臣推开院门，“往后你住在这里，对外称是老夫的远房侄子，名苏砚。切记，不可再提沈砚这个名字，更不能暴露你的真实身世。”
“我知道了。” 沈砚低声应着，跟着走进院子。
院子不大，却收拾得干净利落，正屋坐北朝南，两侧各有一间厢房，院中央种着一棵老槐树，枝繁叶茂，遮了大半的阳光，透着几分阴凉。
“你住西厢房。” 苏秉臣指了指西侧的屋子，“收拾一下，好好歇着，明日起，老夫教你该学的东西。”
沈砚点点头，走进了西厢房。
屋子不大，陈设简单，一张床，一张书桌，一把椅子，一个衣柜，虽简陋却一尘不染，比烂泥巷那间漏风的书铺，要好上太多。他走到书桌前坐下，从怀里掏出那枚玄色玉佩，放在桌上。
玉佩上的纹路古朴神秘，触手冰凉，仿佛带着两百年的血与泪。他不知道这枚小小的玉佩，将来会把他拖进怎样的深渊。
这时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，紧接着一个清脆的女声响起：“苏先生，您回来了，这位就是……”
房门被推开，一个穿青色布衣的少女走了进来，约莫十五六岁，眉眼清秀，眼神灵动，手里端着一碗热茶。看见沈砚，她眼里闪过一丝疑惑，随即收敛了神色。
她是林晚，苏秉臣收养的孤女，也是前朝旧部的后人，自小跟着苏秉臣，识文断字，也练得一身防身的武艺，平日里照拂苏秉臣的起居，也守着这处宅子的安全。
“晚儿，这位是苏砚，老夫的远房侄子，往后住在这里，你多照拂。” 苏秉臣的声音从门外传来。
“见过苏公子。” 林晚连忙行礼，把热茶递了过来，“公子一路辛苦，喝口热茶暖暖身子。”
沈砚慌忙起身接过，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，驱散了些许寒意，语气有些局促：“多谢姑娘，不必多礼。”
他本就不擅长和陌生人打交道，更何况是这样眼神清亮的少女，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。
林晚看着他，眼里带着几分探究。眼前的少年面色苍白，身形单薄，眉眼间满是茫然与落寞，看着弱不禁风，实在不像苏先生口中，那个要扛起一切的人。可她没有多问，苏先生的安排，她只需听从即可。
“公子若是累了便歇着，晚饭好了，我来叫您。” 林晚说完，便轻手轻脚退了出去，带上了房门。
屋子里又恢复了安静。沈砚坐在书桌前，捧着那碗热茶，心里乱成一团麻。
他看着桌上的玉佩，看着窗外的老槐树，只觉得一阵铺天盖地的无力。他不知道自己能在这里待多久，不知道前路该往哪走，更不知道，自己能不能在这步步惊心的京城，活下去。
夜色渐深，京城的风卷着尘土，拍打着窗棂，发出细碎的声响，像极了这乱世里，无数人无声的叹息。
沈砚躺在床上，一夜无眠。
他知道，从今夜起，他再也不能躲了。可他心里的恐惧，却没有半分消减。他就像一颗被随手丢在棋盘上的弃子，身不由己，不知道下一步会落在哪里，更不知道，最终会不会被碾得粉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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