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午后,天阴沉沉的,云层低得仿佛要压下来,风卷着尘土,刮得人眼睛发疼,像是一场暴雨来临的前兆。
沈砚跟着苏秉臣,换上了一身半旧的青色长衫,褪去了往日的布衣寒酸,却依旧难掩身形的单薄与面色的苍白。他手里攥着一把旧伞,指尖微微发紧,手心沁出了细密的冷汗,一路上都低着头,眼神里满是忐忑。
苏秉臣走在前面,步履沉稳,神色平静,仿佛只是要去城外赴一场寻常之约,看不出丝毫紧张。只是他袖口下的手,始终微微攥着,周身的气息,比往日更显冷硬——他比谁都清楚,这场破庙之约,看似是合作洽谈,实则是一场暗藏杀机的试探,稍有不慎,两人都可能身陷囹圄。
“不必太过紧张。” 苏秉臣放缓脚步,侧头对沈砚说道,声音压得很低,“记住老夫昨日说的话,少说话,多观察,无论看到什么,听到什么,都不要轻易表露情绪,更不要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。”
沈砚轻轻点了点头,喉咙发紧,说不出一句话。他的心跳得飞快,脑子里一片混乱,反复回想苏秉臣叮嘱的每一句话,可越是刻意回想,越是紧张,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。
他怕,怕自己一不留神,就露出破绽;怕三皇子赵珩太过精明,一眼就看穿他的底细;更怕谢云澜的人突然出现,将他们一网打尽。
马车依旧走的偏僻街巷,避开了人流密集的地方,一路颠簸,朝着城外驶去。沈砚靠在车厢壁上,闭上眼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可脑海里,一会儿是谢云澜的凶名,一会儿是三皇子赵珩深不可测的模样,一会儿是那些被抓的前朝旧部的惨状,心始终悬在半空,落不下来。
约莫一个时辰后,马车停在了城外十里坡的路口。
“到了。” 苏秉臣率先下车,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破庙,那座破庙坐落在山坡脚下,断壁残垣,杂草丛生,周围荒无人烟,只有几棵枯树,在风里摇曳,显得格外荒凉。
沈砚跟着下车,双脚落地的瞬间,只觉得双腿有些发软。他抬头看向那座破庙,心里的恐惧又加深了几分——这样偏僻荒凉的地方,若是真的有埋伏,他们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。
“跟紧我。” 苏秉臣低声说了一句,率先朝着破庙走去,步伐稳健,眼神锐利,时刻警惕着周围的动静。
沈砚连忙跟上,紧紧跟在苏秉臣身后,不敢落后半步。风越来越大,刮得破庙的断墙发出 “呜呜” 的声响,像是鬼哭狼嚎,听得人心里发毛。
走到破庙门口,苏秉臣停下脚步,抬手轻轻敲了敲破旧的木门,节奏均匀,三下轻,两下重——这是他和三皇子约定的暗号。
木门 “吱呀” 一声被推开,一个身着黑衣的护卫探出头来,眼神锐利地打量着苏秉臣和沈砚,确认无误后,才侧身让他们进去,沉声道:“我家主子,已经在里面等候多时了。”
苏秉臣点了点头,带着沈砚,走进了破庙。
破庙内部,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破败,屋顶举头可见天空,地上布满了灰尘和杂草,角落里堆着一些破旧的杂物,光线昏暗,只有几缕阳光,透过屋顶的破洞,洒在地上,形成斑驳的光影。
庙中央,摆着一张破旧的木桌,桌上放着一盏油灯,昏黄的灯光,映着一个身着锦袍的男子。
男子约莫二十多岁的年纪,面容俊朗,眉眼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,身形挺拔,身着一袭月白色锦袍,腰间系着一块玉牌,虽身处破庙,却依旧难掩周身的贵气。他端坐在木桌旁,手里拿着一杯热茶,眼神平静地看着走进来的苏秉臣和沈砚,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,却未达眼底。
他就是三皇子,赵珩。
在他身后,站着四个身着黑衣的护卫,身形挺拔,眼神锐利,周身散发着冰冷的气息,时刻警惕着,显然是常年习武之人,实力不容小觑。
“苏先生,久等了。” 赵珩放下手中的茶杯,站起身,语气平淡,听不出太多情绪,目光落在苏秉臣身上,微微颔首,随即,又将目光投向沈砚,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,“这位,就是苏先生的远房侄子,苏砚公子吧?”
沈砚的心,瞬间一紧,下意识地低下了头,不敢与赵珩对视,双手紧紧攥着衣角,紧张得浑身都在微微发抖。
苏秉臣上前一步,不动声色地挡在沈砚身前,微微颔首,语气平静:“正是犬侄苏砚,性子怯懦,没见过什么世面,见过三皇子,还望三皇子海涵。”
“无妨。” 赵珩笑了笑,摆了摆手,示意他们坐下,“苏先生不必多礼,今日请苏先生前来,是想和苏先生,好好谈一谈合作的事情。”
苏秉臣点了点头,拉着沈砚,在木桌旁坐下。沈砚依旧低着头,不敢说话,耳朵却竖得高高的,仔细听着他们的对话,心脏依旧跳得飞快。
“苏先生,想必你也清楚,本皇子今日找你,所求为何。” 赵珩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缓缓开口,语气平静,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笃定,“谢云澜权倾朝野,结党营私,排除异己,不仅架空皇权,打压宗室,更是残害忠良,鱼肉百姓,本皇子早就想除之而后快。只是谢云澜势力庞大,党羽遍布天下,本皇子势单力薄,仅凭一己之力,难以与之抗衡。”
“而苏先生,手里握着前朝旧部的力量,这些人,个个对谢云澜恨之入骨,想要为枉死的家人报仇雪恨。” 赵珩的目光,落在苏秉臣身上,眼神锐利,“我们有着共同的敌人,也有着共同的利益。本皇子可以给你们提供庇护,给你们提供资源,帮助你们收拢旧部,寻找机会,扳倒谢云澜;而你们,只需辅佐本皇子,打压太子,争夺皇位。等本皇子登基之后,必当为前朝昭雪,为永宁侯府满门忠烈,讨一个公道,如何?”
苏秉臣沉默了片刻,抬眼看向赵珩,眼神平静,没有丝毫波澜:“三皇子的提议,听起来确实诱人。只是,老夫有一事不明,还请三皇子解惑。”
“苏先生请讲。” 赵珩笑了笑,语气依旧平淡。
“若是三皇子登基之后,反悔了怎么办?” 苏秉臣的语气,带着一丝试探,“若是三皇子登基之后,不仅不为前朝昭雪,反而要铲除我们这些前朝旧部,我们这些人,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,白白为三皇子做了嫁衣?”
赵珩闻言,笑了笑,眼神里闪过一丝阴鸷,随即又恢复了平静:“苏先生多虑了。本皇子向来言出必行,既然答应了苏先生,就绝不会反悔。更何况,谢云澜倒台之后,本皇子登基,还需要苏先生和各位旧部的支持,稳定朝局,怎么会轻易铲除你们?”
“而且,” 赵珩顿了顿,继续说道,“本皇子可以向苏先生保证,只要苏先生和各位旧部,真心辅佐本皇子,等本皇子登基,必当废除苛捐杂税,整顿朝纲,安抚百姓,还天下一个太平。到那时,前朝的冤屈得以昭雪,各位旧部,也能得以安稳度日,何乐而不为?”
苏秉臣看着赵珩,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,没有说话。他知道,赵珩的话,半真半假,所谓的承诺,不过是利益交换的筹码。一旦赵珩登基,大权在握,会不会兑现承诺,谁也说不准。
可他没有选择。
如今谢云澜步步紧逼,前朝旧部危在旦夕,他们急需一个靠山,一个能与谢云澜抗衡的力量。而三皇子赵珩,无疑是最好的选择。
“好。” 苏秉臣沉默了片刻,缓缓开口,语气坚定,“老夫答应三皇子,愿意与三皇子合作,辅佐三皇子,扳倒谢云澜,争夺皇位。只是,老夫也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苏先生请讲,只要本皇子能做到,必当应允。” 赵珩说道。
“第一,在扳倒谢云澜之前,三皇子必须全力庇护我们这些前朝旧部,不能让任何一个兄弟,再落入谢云澜的手中。” 苏秉臣缓缓说道,“第二,三皇子必须给我们提供足够的资源,帮助我们收拢旧部,恢复实力。第三,若是三皇子登基之后,反悔了,没有兑现承诺,我们这些旧部,有权再次反抗,哪怕拼尽全力,也会讨回公道。”
赵珩闻言,脸上依旧带着淡淡的笑意,点了点头:“苏先生的条件,本皇子都答应。只要苏先生真心辅佐本皇子,本皇子必当一一兑现承诺。”
就在这时,沈砚无意间抬起头,对上了赵珩的目光。赵珩的眼神,锐利而深邃,带着一丝探究,仿佛要将他看穿一般,看得他浑身不自在,连忙又低下了头,心脏跳得更快了。
他总觉得,赵珩看他的眼神,不对劲,不像是看一个普通的远房侄子,更像是看一个有着特殊身份的人。难道,赵珩已经看穿了他的底细?
这个念头一出,沈砚的心里,瞬间一片冰凉,浑身的冷汗,浸湿了衣衫。
“苏公子,怎么一直不说话?” 赵珩的声音突然响起,目光落在沈砚身上,语气带着一丝戏谑,“难道是本皇子在此,让苏公子感到拘束不安了?”
沈砚的心,瞬间提到了嗓子眼,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,紧张得浑身都在发抖。他不知道该说什么,生怕自己一开口,就露出破绽。
苏秉臣见状,连忙开口,打圆场道:“三皇子说笑了,犬侄性子怯懦,没见过什么大场面,面对三皇子,难免有些紧张,还望三皇子海涵。”
赵珩笑了笑,没有再追问,只是眼神里的探究,却丝毫没有减少。他看了沈砚一眼,又看了看苏秉臣,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,仿佛已经看穿了什么,却没有点破。
“既然合作的事情,已经谈妥,那本皇子就不多留苏先生了。” 赵珩站起身,缓缓说道,“往后,我们便暗中联络,互通消息,寻找机会,扳倒谢云澜。苏先生放心,本皇子会尽快安排人,给你们送去庇护和资源。”
“多谢三皇子。” 苏秉臣站起身,微微颔首。
“苏先生慢走。” 赵珩摆了摆手,示意护卫放行。
苏秉臣点了点头,拉着沈砚,转身朝着破庙门口走去。沈砚依旧低着头,脚步匆匆,心里的恐惧,丝毫没有减少,直到走出破庙,坐上马车,他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浑身的力气,仿佛都被抽干了一般,瘫坐在马车里。
“没事了,别怕。” 苏秉臣看着他,语气缓和了些,“三皇子虽然精明,但暂时没有看穿你的身份,以后多加小心,不要再露出破绽就好。”
沈砚轻轻点了点头,声音沙哑:“苏前辈,我刚才真的好怕,我以为,他已经看穿我了。”
“别怕,有老夫在。” 苏秉臣拍了拍他的肩膀,语气坚定,“只要我们小心行事,不露出破绽,就不会有危险。这场合作,对我们来说,是一次机会,也是一次冒险。只要我们能抓住这次机会,就能收拢旧部,扳倒谢云澜,就能有活下去的希望。”
马车缓缓启动,朝着京城的方向驶去。窗外的风,依旧很大,刮得马车摇晃不止,就像他们此刻的命运,颠簸不定,前途未卜。
沈砚靠在车厢壁上,闭上眼,脑海里反复回放着破庙里的场景,反复回想赵珩的眼神,心里充满了忐忑。
而他们不知道的是,在他们离开破庙后,破庙的角落里,一个黑影缓缓走了出来,对着赵珩,单膝跪地,沉声道:“主子,属下已经查过了,那个苏砚,身份可疑,不像是苏秉臣的远房侄子,更像是……前朝永宁侯府的遗孤,沈砚。”
赵珩闻言,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,眼神变得阴鸷而冰冷,嘴角勾起一抹算计的弧度:“果然如此。沈砚……永宁侯府的遗孤,没想到,苏秉臣竟然真的找到了他。”
“主子,要不要属下现在就派人,把他们抓回来?” 黑影低声问道。
“不必。” 赵珩摇了摇头,眼神锐利,“现在还不是时候。沈砚是永宁侯府的遗孤,手里握着前朝旧部的人心,留着他,对我们有用。只要他在苏秉臣身边,苏秉臣就会真心辅佐我们,帮我们扳倒谢云澜。等谢云澜倒了,等我们登上皇位,再收拾他,也不迟。”
“属下明白。” 黑影点了点头,再次单膝跪地。
“下去吧,继续盯着他们,有任何动静,立刻向本皇子汇报。” 赵珩沉声道。
“是。” 黑影应了一声,转身,身形一闪,消失在了破庙的阴影里。
破庙里,只剩下赵珩一个人,他站在木桌旁,看着窗外昏暗的天色,眼神阴鸷,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。这场博弈,才刚刚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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