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点，滨海市殡仪馆。
走廊里的日光灯发出“嗡嗡”的电流声，惨白的光打在墙壁上，映出陆北辰瘦削的影子。
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，推着不锈钢推车，从冷藏室里推出一具遗体。死者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，面目安详，像是睡着了。
“张叔，最后一程了。”陆北辰低声说，将遗体推进告别厅。
今天的葬礼定在上午八点，他需要提前做好一切准备。
将遗体安置好之后，陆北辰拿出一条白布，仔细地覆盖在死者身上，动作轻柔得像是在为亲人盖被子。
这份工作他已经做了五年。
五年前，师父去世后，他就来到这家殡仪馆，做了一个普通的入殓师。没有人知道，这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，白天是殡仪馆的普通员工，夜晚却替人处理各种“不干净”的事。
他的师父曾经告诉他：“北辰，堪舆术是用来救人的，不是用来害人的。你记住，行善积德，自有天报。”
他一直记着这句话。
凌晨五点，陆北辰回到值班室，泡了一杯浓茶，翻开桌上一本发黄的古籍。
这是师父留给他的《天一堪舆录》，上面记载着天一派历代传人的堪舆心得。书页已经泛黄，边角卷曲，但字迹依然清晰。
他正看到“辨龙认脉”这一节，手机忽然响了。
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。
“喂。”
“你好，陆先生吗？我是周宏达，宏达地产的。”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急促，“有个事情想请您帮个忙……您方便吗？”
“什么事？”
“是这样的，我在滨海市东郊有一个楼盘项目，叫‘御龙湾’。最近工地出了些怪事……工地死了人，出了事故之后，我想找个人来看看风水。”
陆北辰皱了皱眉：“你找风水师，怎么找到殡仪馆来了？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：“是赵叔推荐我找您的。赵叔说，您看风水很准。”
赵叔赵德贵，退休的殡仪馆馆长，也是陆北辰少数几个朋友之一。
“什么时候的事？”
“三天前。”周宏达的声音压低了，“陆先生，我不瞒您说，这件事很是蹊跷。三天前，一个工人从十二楼摔下来，当场死亡。我以为是意外，报警处理了。但第二天……又出了事。”
“第二天又出了事？”陆北辰问。
“不止。”周宏达咽了口唾沫，“第二天晚上，第二个工人他也说看到了什么东西，在工地里，大半夜的，他说看到一个人影在晃。然后他就疯了，被送进了精神科。”
“第三天呢？”
“第三天，第三天更邪门了。”周宏达的声音开始发抖，“挖掘机突然失控，差点压死司机。但当时司机不在挖掘机上！挖掘机是自己发动起来的！”
陆北辰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现在在哪？”
“在工地。”
“千万别动，我马上来。”
挂了电话，陆北辰换了一身便装，背上他那个永远不离身的黑布包，走出了殡仪馆。
滨海市东郊，御龙湾工地。
天还没有完全亮，但工地上已经灯火通明。几台大型挖掘机停在工地中央，周围拉起了警戒线。
周宏达是个四十出头的胖子，穿着一身名牌西装，满头大汗地站在工地入口。看到陆北辰，他赶紧迎了上来。
“陆先生！您来了！”
陆北辰没有说话，只是扫了一眼工地。
“带我去出事的地方看看。”
周宏达连连点头，领着他往工地里走。
一边走，周宏达一边介绍情况：“这个项目是我这辈子最大的投资，光是买地就花了六个亿。设计方案是请了国际知名的建筑事务所做的，投资方那边也催得很紧……”
陆北辰没有搭话，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脚下。
他感觉到，脚下有一股“气”。
很沉，很阴，像是地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呼吸。
“出事的那个工人，摔下来的时候是从哪个位置坠落的？”陆北辰忽然问。
周宏达愣了一下：“十二楼，C栋的北面。”
陆北辰走到C栋的位置，蹲下身，用手摸了摸地面。
泥土微凉，带着一丝潮气。他闭上眼睛，运转堪舆术，感受脚下的气场。
“怎么了？”周宏达紧张地问。
“……有意思。”陆北辰睁开眼，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弧度。
“您的意思是？”
“你们挖地基的时候，有没有挖到什么东西？”
周宏达想了想：“我的确挖到过一些旧砖头和碎瓷片，但施工队说是以前的老建筑留下来的，就让推土机推掉了。”
陆北辰点点头，站起身：“我需要下去看看。”
“下去？下哪里？”
“地基。”陆北辰说，“你们的基坑挖了多深？”
“大约八米。”
“带我去。”
周宏达虽然有些犹豫，但还是带陆北辰下了基坑。
基坑底部昏暗潮湿，到处是泥泞。陆北辰打着手电筒，沿着基坑边缘慢慢走。
走了大约五十米，他停下了脚步。
“就是这里。”
“什么？”周宏达凑过来。
陆北辰指了指地面：“你们挖地基的时候，有没有发现这里和别的地方不一样？土质有没有什么异常？”
周宏达回忆了一下：“好像……好像这里挖的时候，确实比别的地方难挖。施工队说地下有硬层，后来换了更大的钻头才钻过去。”
“那就是了。”陆北辰蹲下身，仔细查看地面。在泥泞中，他发现了一些不寻常的痕迹——那不是自然形成的地质纹理，而是人工砌筑的石砖残留。
“这里下面，有一座古墓。”
“古墓？”周宏达脸色一变。
“对。”陆北辰站起身，“而且不是普通的古墓——有人在这里布了一个风水局。”
“风水局？”周宏达的脸色已经白了，“什么风水局？”
“锁龙局。”陆北辰说。
“锁龙局是什么意思？”
陆北辰看着他，淡淡地说：“简单来说，就是用风水术把一条‘龙’锁住，不让它离开。”
“龙？你是说真的龙？”
“不是真的龙。”陆北辰说，“在风水学中，‘龙’指的是地脉之气。一条好的地脉，就像一条龙，能滋养万物、造福一方。锁龙局就是用特殊的格局，把这条龙脉锁住，不让它外泄。”
“那……那这里为什么会有锁龙局？”
“因为下面那座墓的主人，不想让这里的地脉外流。”陆北辰说，“他把地脉锁住了，让所有的气运都聚集在墓穴中，用来滋养自己和后人。”
“那现在出了人命……”
“因为锁龙局被破坏了。”陆北辰说，“你们挖地基的时候，打穿了锁龙局的阵眼。龙脉断了，里面的东西跑出来了。”
周宏达“扑通”一声坐在地上：“那……那怎么办？”
“先别慌。”陆北辰说，“我得下去看看，才能确定。”
“下去？去哪里？”
“去墓里。”
周宏达的脸色惨白：“你……你是说下到那个古墓里去？”
“对。”陆北辰说，“不入虎穴，焉得虎子。”
“可是……可是那里面会不会有什么……”
“有我在，你不用怕。”陆北辰说，“不过你不能跟我下去，在外面等着就行。”
周宏达连连点头。
陆北辰从黑布包里取出一把小巧的洛阳铲——这把铲子是师父留给他的，用特殊合金打造，比普通的洛阳铲锋利得多。
他找到之前挖掘机钻过的地方，开始向下挖掘。
泥土很硬，越往下越紧实。挖了大约一米，洛阳铲碰到了硬物——是石砖。
陆北辰清开泥土，露出了一块青石板。石板上刻着复杂的符文，已经有些模糊了。
“这是阵法的封印石。”陆北辰低声说，“有人来过这里……而且不是很久以前。”
他用洛阳铲撬开石板，下面是一个黑漆漆的洞口。
一股阴冷的风从洞口吹上来，带着一股腐朽的气息。
陆北辰打开手电筒，小心翼翼地爬了下去。
洞口下面是一条狭窄的甬道，两侧是青砖砌成的墙壁，上面长满了苔藓。甬道向下倾斜，一直延伸到黑暗的深处。
陆北辰放慢脚步，一边走一边观察甬道的结构。
“这是明代的建筑风格。”他低声说，“至少有五六百年了。”
走了约莫二十米，甬道豁然开朗，进入了一个宽敞的墓室。
墓室呈长方形，大约三十平方米，中央摆着一口石棺，四周是精美的壁画。壁画上画着山水龙脉，还有一些陆北辰看不懂的符文。
他走到石棺前，发现棺盖已经被人打开了。
“果然。”陆北辰皱眉，“有人先来过。”
他用手电筒照了照棺内——里面空空如也，没有骸骨，也没有陪葬品。
“被搬空了？”
就在这时，他注意到石棺的内壁上刻着一行小字。
他凑近一看，上面写着：
“天一派无尘子，为马公布此锁龙局。龙脉在此，气运归马氏后人。若有人毁此局，祸及子孙，百世不宁。”
“无尘子……”陆北辰瞳孔微缩。
无尘子，是天一派的前辈，也是陆家的先祖。
没想到，这座古墓的风水局，竟然是自家先祖布下的。
“这就有意思了。”陆北辰喃喃道。
他继续检查墓室，在墙壁的一角发现了一个暗格。暗格里放着一个油纸包，里面是几页泛黄的纸张。
陆北辰打开纸张，上面画着复杂的图案——是一个风水局的详细图示。
“锁龙局的完整图纸。”他心中一喜，“有了这个，就能修复被破坏的阵眼。”
他将图纸收好，正准备离开，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脚步声很轻，但在这寂静的墓室中格外清晰。
陆北辰猛然转身，手电筒照向甬道入口。
一个纤细的身影站在那里，穿着一双沾满泥土的运动鞋，牛仔裤上全是泥点子，手里举着一部手机当照明。
“你是谁？”陆北辰沉声问。
“我是沈若棠。”来人丝毫不惧，反而向前走了两步，“御龙湾的建筑设计师。你又是谁？为什么出现在我们的工地上？”
她的语气带着几分质问，像是一个严谨的工程师在盘问擅自闯入的陌生人。
陆北辰上下打量她一眼——短发，面容清秀，眼神很亮，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劲。
“你一个人下来的？”
“嗯。”
“不怕？”
沈若棠挑了挑眉：“怕什么？这里就是一个普通的地下室，有什么好怕的。”
“地下室？”陆北辰笑了笑，“你看看这里，像是地下室吗？”
沈若棠环顾四周，看到石棺、壁画、符文，脸色微微一变，但很快就恢复了镇定。
“这是一座古墓。”她说，“明代风格，保存还算完好。我在大学学过建筑史，这点判断力还是有的。”
“那你应该也知道，私自进入古墓是违法的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，你自己进入就不违法？”沈若棠反问。
陆北辰无言以对。
“说吧，”沈若棠步步紧逼，“你是谁？谁让你来的？”
“我叫陆北辰，是开发商请来的。”陆北辰说，“他让我来看看工地的事故。”
“风水？”沈若棠的嘴角微微抽搐，“你是风水师？”
“算是吧。”
“迷信。”沈若棠断然道，“工地出事，应该找安全生产部门、找工程质量检测，找风水师能解决什么问题？”
“那你为什么一个人跑下来？”陆北辰反问。
沈若棠一愣，然后说：“我是在检查地基结构。工地上出现裂缝和塌方，作为设计师，我有责任排查原因。”
“那你发现了什么？”
“发现了这个。”沈若棠举起手机，上面是一张照片——地基断面处的异常纹理，“这不是自然地质，这是人工砌筑的结构。我在图纸上没有标注过这种结构，说明是施工后才出现的。”
“你的观察力不错。”陆北辰说。
“与其说是观察力，不如说是职业习惯。”沈若棠收起手机，“所以，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？”
陆北辰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你刚才说的裂缝和塌方，不是工程质量问题，是风水问题。”
“又是风水。”
“你不信，但我说的都是事实。”陆北辰说，“这座古墓里有一个风水局，叫锁龙局。它的作用是锁住地脉之气。你们挖地基的时候破坏了这个局，地脉之气外泄，才导致了一系列事故。”
沈若棠听他说完，脸上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。
“你知道我在大学的时候，最讨厌什么样的课吗？”
“什么？”
“建筑风水学。”沈若棠说，“全是些含糊其辞的东西，什么‘左青龙右白虎’，什么‘藏风聚气’，没有任何科学依据。”
“那是因为你没有真正理解。”陆北辰说，“风水学不是迷信，它是古人几千年来对自然环境规律的总结。所谓‘藏风聚气’，用现代的话说，就是选择一个通风采光好、环境舒适的位置建造房屋。这不是迷信，是环境学。”
沈若棠沉默了。
“不管你说的是不是真的，”她开口道，“我都不相信这座古墓会影响工地的安全。事故的原因，一定是工程本身的问题。”
“那你解释一下，挖掘机为什么在无人操作的情况下自己会启动？”陆北辰问。
沈若棠张了张嘴，没有说话。
“还有那个疯了的工人，”陆北辰继续说，“我查过，他之前没有任何精神疾病史。是什么导致了他的精神崩溃？”
“也许是工地的压力太大。”
“也许吧。”陆北辰说，“但你有没有想过另一种可能？”
沈若棠没有回答。
两人对视了片刻，最后还是沈若棠先移开了目光。
“你说的这些，我没有办法验证。”她说，“但我可以跟你合作——不是为了验证你的风水理论，而是为了找出事故的真正原因。”
“理由？”
“我是这座楼的设计师。”沈若棠说，“如果出了结构安全问题，我有责任。但如果事故的原因不是结构问题，我需要证明。”
“好。”陆北辰点头，“那就合作。”
“但有一个条件。”沈若棠说，“我只相信证据，不相信‘感觉’或者‘气场’之类的东西。你说风水出了问题，就拿出证据来。”
“可以。”陆北辰说，“今晚你先回去休息，明天我再来。到时候我会给你证据。”
沈若棠看了他一眼，转身走向甬道。
走了两步，她忽然停下来，回头说：“陆北辰。”
“嗯？”
“如果明天你拿不出证据，我会向警方举报你擅自进入文物古迹。”
说完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陆北辰看着她的背影，嘴角微微上扬。
“有意思。”
他从黑布包里取出罗盘，在墓室中测了几个方位，确认了锁龙局阵眼的位置。
然后他离开了古墓。
回到地面，天已经蒙蒙亮了。周宏达还在外面等着，看到他上来，赶紧迎上去。
“怎么样？”
“你的工地下面确实有一座古墓，明代时期的。”陆北辰说，“事故的原因和这座墓有关。”
“那……那怎么办？要不要报警？”
“古墓的事要报警，但你现在的当务之急，是要处理风水局的问题。”陆北辰说，“我需要一周的时间来修复。”
“一周？”周宏达面露难色，“可是投资方那边催得很紧，一天都不能耽误啊……”
“那就让你的工人别去上班了。”陆北辰说，“锁龙局被破坏后，龙脉之气外泄，靠近的人轻则倒霉生病，重则丧命。你的工人已经死了两个了，还想再来几个？”
周宏达打了个寒战：“好好好，我听你的，一周就一周。”
陆北辰点了点头，转身离去。
走出工地，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片钢筋水泥的丛林。
晨光中，工地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，看起来并不像是出了人命的地方。
但陆北辰知道，这份平静只是表象。
真正的危险，才刚刚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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