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，我又去镇上了。
昨晚饿了一夜，但我没泄气。粮食没了就再挣，死不了。上辈子不也是这么过来的么——项目黄了重做，方案否了重写，习惯了。
我先去了王大娘那儿。她正坐在门口择菜，手指头冻得通红，把好的叶子择出来，烂的扔到一边。看见我走过来，她愣了一下。
“你还没死？”
我咧嘴笑了笑，从怀里掏出昨天剩下的一块饼，递过去。
“给你的。”
声音沙哑，干得像石头磨的。
王大娘接过去，看了我一眼：“你不是哑巴？”
“前天装的。”我有点不好意思。
她摇摇头：“你这孩子，小心点，装哑巴不好。”
我没法跟她解释什么，只能嗯嗯啊啊地应付过去。
王大娘把饼收下，转身进了屋。出来的时候端着一碗稀粥，递给我：“吃吧。”
我接过来，犹豫了一下，还是喝了。粥很稀，但热乎，顺着嗓子流下去，整个胸口都暖了。
王大娘看着我喝，问了一句：“昨天挣的粮食呢？”
“丢了。”
“怎么丢的？”
“被人抢了。”
她叹了口气，那叹气声拖得很长，好像早就料到会这样。“我就知道。这年头粮食比命金贵，你一个小孩，守不住的。”
我低下头，没说话，继续喝粥。她说得对。三个对一个，天又黑，我又累，怎么守。
喝完粥，谢过她，我又往镇上走。今天学精了——干完活就在镇上找个墙角窝一晚，绝不扛着粮食走夜路。
去了昨天那个老李家。老头正蹲在门槛上抽旱烟，看见我，烟杆差点从嘴里掉下来。
“你咋又来了？”
“干活。”我说。
“昨天你那粮食不是被抢了？”
“抢了。”我点点头，“今天我不带回去了。干完活就在你这里吃，吃完了我在镇上找个地方睡。粮食先放你这儿，攒多了再一起拿。”
老头看了我半晌，咂了咂烟嘴：“你这娃娃，脑子倒是活络。行，今天翻地，干完管饭，再给两斤粗粮。”
两斤，比昨天少一斤。但总比没有强。我点头，跟着他去了地里。
翻地跟割稻子是两码事。牛在前面拉，人在后面扶犁，把土翻过来晒太阳，预备种麦子。犁头扎进土里，牛一使劲，犁把猛地一扭，我得用整个身子的力气压住它，肩膀酸得像有人在往骨缝里钻钉子。手掌昨天磨破的泡又裂了，血渗出来，和着泥，黏糊糊的。我咬着牙，一声没吭。
中午，老头端来一碗粥。还是稀的，但比昨天的稠了些，米粒能数出个数来了。我一口喝完，下午接着干。
太阳落山的时候，老头过来看了看翻好的地，点点头：“还行。”
给了我两斤粗粮，又管了一顿饭——两个杂粮饼子，一碗菜汤。菜汤里飘着几片菜叶子，盐放得少，寡淡寡淡的，但我喝得一滴不剩。
吃完饭，我在镇上找了个背风的墙角，靠墙坐着。怀里抱着那两斤粮食，闭上眼睛。夜风从巷子里灌进来，冷飕飕的，我把身子缩成一团，但粮食袋子一直牢牢攥在手里。
没丢。
天一亮，我又去了老李家。一天，两天，三天。一连干了十天。每天两斤粗粮，管两顿饭。十天下来，攒了二十斤粗粮。老头还给了我几件旧衣服，说是看我干活实在，多给的。
我把这批粮食分成小份，分别藏在老李头家的几个角落——灶房后面塞一点，柴房里埋一点，屋檐底下藏一点。不敢放在一个地方。上辈子被偷了一次共享单车的押金我就记住了，鸡蛋不能搁一个筐里。
十天攒了二十斤粗粮。我省着吃，早上喝稀粥，中午吃一把野菜，晚上饿了就灌一肚子水。硬是把粮食省下来了。
第十一天早上，我把二十斤粮食装好，走小路往回赶。小路绕了一大圈，多花了整整一个时辰，但安全。大路太显眼，容易被盯上。
走到半路，看见路边躺着一个人。我停下脚步，看了看。是个男人，三十来岁，瘦得皮包骨头，眼窝深深地陷下去。眼睛闭着，脸色发青，嘴唇乌紫。我蹲下来，探了探他的鼻息。
没气了。
身上没伤口。不是被打死的，是饿死的。活活饿死。
我站起来，继续走。走了几步，又回头看了一眼。那人还那么躺着，风吹过来，掀起他的衣角，露出干瘪的肚子，肋骨一根一根凸出来，跟我第一次看见自己这副身体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我收回目光，加快脚步。
一路上，又看见好几个流民，有的躺在路边，有的靠着树。有的还有口气，胸脯还在微微地动。有的已经不动了。没人管，没人问，死了就是死了。
我没停。
我不敢停。停了就走不动了，停下来就变成他们那样——路边一具没人埋的尸体，被风刮，被野狗啃。
走到村口的时候，太阳已经落山了。远远地看见王大娘站在门口，正朝路上张望。她看见我，肩膀明显松下来。
“回来了？”
“嗯。”
我把粮食卸下来，解开绳子，露给她看。
“二十斤。”我说。声音沙哑，但忍不住带了点得意。
王大娘看着那些粗粮，愣了半晌：“你这孩子……命硬。”
我笑了笑，扛起粮食往破屋走。
回到屋里，把粮食放在墙角，用破布盖好。又数了一遍——七个粗粮饼，一小袋黍米，半袋豆子。二十斤，只多不少。
我在屋里转了一圈，看看墙上的裂缝，看看漏光的屋顶。再过两个月就入冬了。这破屋是过不了冬的，四面透风，雪一下就得冻透。得想办法，要么找个好点的地方，要么把这屋子修一修。还有柴火，冬天下雪封路出不了门，得提前备够。
不想了。今天太累了。走一步看一步吧。我倒在草席上，闭上眼睛，肚子又叫了一声，但我已经习惯了。
睡吧。明天再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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