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过了半个月。
我还是天天去老李家干活。什么活累干什么——扛稻子,翻地,挑粪肥,搬石头。老李头对我印象越来越好,说他雇过那么多人,没一个像我这么实在的,不偷懒,不耍滑,给多少活就干多少活,从来不讨价还价。
我只是笑笑,不解释。
我心里清楚,不是我实在。是这个世道,底层人想活下去,只有一条路:卖力气,卖命,没有第二条。你偷一次懒,今天少挣半斤粮,到了冬天可能就差这半斤,人就没了。这笔账我算得很清。
那天下午收了工,我在镇上转悠,想找找有没有别的零活,多挣点。转到一条巷子,听见前面有动静——哭喊声,骂声,拳脚砸在肉上的闷响。
我停下脚步,探头看了看。
巷子尽头,围了一圈人。我挤进去。几个壮汉正在揍一个人,那人瘦小得像个半大孩子,蜷在地上抱着头,蜷得像只虾米。
“叫你偷东西!叫你偷!”一个壮汉边踢边骂,“打死你个狗东西!”
挨打的人哼了一声,不动了。
旁边有人在议论。
“偷什么了?”
“说是偷了半个馒头。”
“就半个馒头?”
“可不就半个馒头。”
“半个馒头就把人往死里打?”
打了一阵,那几个壮汉停了手。为首那个往地上吐了口唾沫:“记住了,下次再偷,打断你的腿。”
几个人走了。人群也散了。我还站在那儿,看着地上那个人。一动不动,不知道是死是活。
旁边有个摆摊卖菜的小贩踢了踢那个人:“还活着没?活着就滚。”
那人动了一下,哼了一声。慢慢爬起来,脸上全是血,鼻子歪着,眼眶青黑,肿得只剩一条缝。他爬起来,一瘸一拐往外走。
走到我身边的时候,抬头看了我一眼。
我愣住了。
这个人我认识——原主的记忆里有他。叫刘三,也是流民,比原主早来一年。前两年还在镇上见过面,那时候刘三还能笑,还能跟人打招呼,还能在码头扛包挣两斤粮。现在变成这样了。
刘三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,也没什么反应——两年前那点交情,他大概早不记得了。一瘸一拐地走远,消失在巷子口。
我站在原地愣了很久。
回过神来,继续往前走。走到主街上,看见一个年轻女人跪在路边,怀里抱着个孩子,三四岁的样子,脸蜡黄,瘦得不像话。女人面前铺着一块破布,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——“卖身葬父”。
女人跪在那儿,低着头,一动不动,像根木头。怀里的孩子闭着眼睛,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病倒了。旁边有人在看热闹,指指点点。
“卖身葬父?这年头谁家有余钱,葬都葬不起。”
“就是,买了她还得搭上一个小的,赔本的买卖。”
女人不吭声。
我看了几眼,走了。这种事太多了。管不过来。我自己都养不活,兜里连半两碎银子都没有,拿什么管别人。
走到城门口,看见一群人围着一个新贴的告示。我挤进去看。
朝廷征发徭役,修黄河大堤。每户出一丁,十五以上,五十以下,全要去。违者重罚。
我脑子里嗡了一下。
徭役。这个我知道。前世读书的时候历史课本上写过,唐朝徭役繁重,修城、修路、修河,征发民夫动辄成千上万。书上一笔带过的话,放在这个时代就是活生生的命——去十个人,能活着回来三个就算运气好。而且我是什么?我是流民。没有户籍,不在册,按理说不用去。但如果被抓到,没人保,没人替我说话,那就不问你来历,直接拉走。去了就是个死。
不能再在镇上待了。我转身就走,加快脚步出了城。一路上心跳得砰砰的,几乎能从嗓子眼蹦出来。徭役,这两个字比什么都可怕。我见过饿死的,见过冻死的,见过被打死的,但好歹那是一个人的事。徭役是一批一批地死,死在外头,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。
我得想个办法躲过去。装病?衙门的人不是傻子,一眼就能看穿。逃跑?我一个流民,往哪儿跑都是流民,跑到洛阳跑到长安,没有户籍就是黑户,迟早被抓。
除非有个身份。有户籍,有保人,名字登记在册。那样就不会被随便拉走。可我现在什么都没有,怎么弄户籍?
我一边走一边想,走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。王大娘还站在门口,看见我走近,问了句:“脸色怎么这么差?出什么事了?”
我把告示的事说了。
王大娘脸色变了:“徭役?修黄河那个?”
我点头。
她半天没说话。然后叹了口气,那口气叹得又长又重:“去年邻村被拉走了一批人,一个都没回来。全死在那儿了。二十多口人,出去的连个报丧的都没有。”
我心里更沉了,像压了块石头。
回到破屋,我躺在草席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脑子里全是徭役的事。怎么躲?怎么活?想来想去,只有一个办法——离开这里。去一个偏得没人管的地方,重新开始。但这得等,得攒够路上的盘缠,不能瞎跑。跑到半路钱花光了,还是死。
先忍着。先干活。先攒钱。等攒够了,再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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