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这一夜的觉，睡得并不安稳。
梦里全是血。
殷红的，温热的，顺着指尖往下淌。
他拼命去堵，怎么也堵不住。
闹钟响的时候，林默猛地睁开眼，发现枕头已经被冷汗洇湿了一小片。
窗外天光大亮，晨会要迟到了。
林默抓起白大褂往身上套，匆匆洗了把脸，跑步穿过住院部的连廊。
清晨的医院弥漫着消毒水味和早餐的米粥香，护士站传来交接班的低声交谈，一切如常。
但路过的人看他的眼神，有点不一样了。
有好奇，有审视，也有那么一两个护士冲他微微点头，嘴角带着善意的弧度。
林默垂下眼，加快脚步。
晨会在急诊科的小会议室进行，二十来号人围坐一圈，主任王海峰端着保温杯坐在上首，面无表情地翻着排班表。
林默推门进去的时候，已经没有空位了，只能靠墙站着。
"林默来了？"王海峰抬眼扫了他一下，不咸不淡地点了点头，"站着吧，马上就完。"
刘振坐在王海峰右手边，翘着二郎腿，嘴角似笑非笑。
"昨晚的事大家都听说了。"王海峰清了清嗓子，"急诊团队处理及时，挽救了患者生命，这个值得肯定。"
他顿了顿，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，却刻意跳过了林默所在的位置。
"当然，这也得益于我们科室平时的培训和流程规范化建设。
团队协作，永远是第一位的。"
林默攥了攥白大褂的下摆，指关节微微发白。
"下面请刘医生做一下总结。"王海峰话锋一转，把话筒推了过去。
刘振接过话筒，姿态从容，声音不疾不徐："昨天的急救，效果是有的。
但我们也要反思——"他顿了顿，"有些操作手法，是否真的符合规范？
实习生嘛，有冲劲是好事，但冲劲不能凌驾于科学之上。
基础操作规范的重要性，我希望大家引以为戒。"
会议室里鸦雀无声。
有人偷偷瞄林默，又飞快收回目光。
"尤其是一些不常见的手法，可能短期效果不错，但远期并发症、感染风险……这些都是未知数。"刘振的目光终于落到了林默身上，皮笑肉不笑，"林默，你回去多看看《临床操作规范》第七版，别总想着走捷径。"
林默嘴唇动了动，最终只吐出两个字："是的。"
声音很轻，轻得像一粒沙子落入大海。
晨会散了，人陆续往外走。
林默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，刚推开门，就看到走廊里站着一个人。
张铁柱。
这个四十岁的壮汉今天换了身干净衣服，胡子刮得干干净净，手里拎着两箱牛奶和一大兜水果，看到林默出来，眼睛瞬间亮了。
"林医生！"他几步冲上来，一把抓住林默的手，眼眶发红，"我兄弟昨晚做了手术，骨科医生说你那清创做得太漂亮了，省了他们好多事！
恢复得不错，今天就能转普通病房了！"
"那就好。"林默嘴角微微上扬，"术后注意卧床，别让伤腿负重，伤口每天换药观察有没有红肿渗液……"
"记住了记住了！"张铁柱连连点头，把牛奶和水果往林默怀里塞，"这点东西您收着，不成敬意！"
"不用——"
"您要是不收，我心里过意不去！"
两人正拉扯着，走廊另一头传来脚步声。
刘振端着茶杯走过来，看到这一幕，脚步放慢，脸上堆起和煦的笑容。
"哟，这是家属来送锦旗了？"他打趣道，然后话锋一转，"不过我得提醒一下啊，骨头接得好不好，那得等愈合以后看功能恢复。
现在说好还太早，万一以后走路一瘸一拐的，那可就说不清了。"
他顿了顿，意味深长地补充道："有些人啊，为了表现，可能会用一些比较激进的法子。
短期看着效果不错，远期效果嘛……呵呵，难说。"
张铁柱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他看看刘振，又看看林默，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搓了搓，嘴唇动了动，最终只是低低地"嗯"了一声。
林默感觉到了。
那种刚才还热乎乎的目光，此刻多了一丝犹疑和复杂。
"东西您拿回去。"林默把牛奶和水果推回张铁柱怀里，声音平静，"照顾好你兄弟就行。"
他转身走了，背后传来张铁柱欲言又止的呼唤，他没回头。
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的阳光有些刺眼，林默眯起眼，深吸一口气。
无所谓了。
别人信不信，是别人的事。他能做的，就是把每一台手术做好。
上午十点，护士长来找他。
"林默，八床术后换药，你去处理一下。"护士长四十多岁，面容严肃，说话干脆利落，"患者是上周阑尾切除术后的，刘医生缝的，今天伤口有点红肿。"
"好的。"
林默推着换药车来到八床，患者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，正躺在床上看手机。
"您好，我来给您换药。"林默戴上手套，掀开纱布的一瞬间，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。
伤口位于右下腹，长约五厘米，缝了六针。
但那针脚……
林默在心里评估：间距不均匀，打结松紧不一，最下方两针的皮缘对合有明显错位，难怪会有红肿——局部张力过大，血液循环受阻。
以他现在脑子里"完美缝合（初级）"的知识来看，这缝合质量只能打五十分。
"医生，我这伤口是不是发炎了？"患者有点担心。
"有点轻微红肿，问题不大。"林默压下心里的念头，用碘伏棉球仔细消毒，"我给您重新包扎，注意别沾水，三天后再来换药。"
他动作娴熟地完成换药，全程没有多说一个字。
但心里那股落差感，却像一根细刺，扎在那里，隐隐作痛。
他能看得出来，这缝合哪里有问题、怎样做才能更完美。
但他不能说。
一个实习医生，有什么资格评价主治医师的手法？
就算说了，谁会信？
林默推着换药车走出病房，靠在走廊的墙壁上，看着头顶的日光灯发呆。
系统给了他超越现有水平的能力。
但这个世界，不是只有技术就够了。
规矩、资历、人情世故……这些东西像一张无形的网，密密麻麻地罩在头顶。
你可以飞得比网更高，但在飞起来之前，得学会在网下面活着。
"林默？"
一个清脆的女声打断了他的思绪。
林默抬头，看到一个年轻女人正站在他面前，笑盈盈地看着他。
女人二十六七岁的样子，白大褂里面搭着一件浅蓝色针织衫，长发扎成马尾，五官清秀，眼睛尤其明亮——不是那种惊艳的美，而是灵动，像山涧里的溪水，清澈见底，却又隐隐藏着什么。
"我是心理科的苏雨晴。"她递过来一张名片，"医院安排我做一轮医护人员心理状态评估，随机抽取了一些同事进行访谈。
你今天下午有空吗？
大概十五分钟就行。"
林默愣了一下："我？"
"对啊，你。"苏雨晴歪了歪头，笑容无害，"你昨天那台急救可是出了名的，我挺好奇你的心理状态怎么样。
高压工作后有没有焦虑、失眠之类的？"
"……还好。"林默接过名片，"下午我休息，可以。"
"那行，下午三点，心理科办公室见。"
苏雨晴挥了挥手，转身走了，脚步轻快得像一只猫。
林默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几秒，把名片塞进口袋，推着换药车往护士站走去。
下午三点，心理科。
苏雨晴的办公室不大，但布置得很温馨——米色窗帘，小盆绿植，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薰衣草香。
"坐坐坐，别拘束。"苏雨晴递过来一杯热水，自己则坐在对面的椅子上，翘起腿，手里夹着一支笔，"就是随便聊聊，你放松就好。"
"嗯。"
"来医院多久了？"
"三个月。"
"适应得怎么样？急诊节奏挺快的。"
"还行。"
苏雨晴笑了笑，笔尖在本子上轻轻点着："昨天那台急救，你当时心里什么感觉？
害怕吗？"
林默端着水杯的手指微微一顿。
"有点紧张。"他平静地说，"毕竟是第一次独立处理这么重的伤。"
"紧张是正常的。"苏雨晴点点头，"但你当时拒绝转院，自己上了。
这需要很大的勇气。
你当时是怎么想的？"
"患者情况不允许转。"林默说，"路上颠簸，失血会加速，可能撑不到上级医院。"
"所以你是经过理性分析后做的决定？"
"是的。"
苏雨晴的笔尖停了停。
她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——白大褂穿得规规矩矩，坐姿端正，回答问题简洁干脆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外泄。
但就在刚才，当她问到"怎么想的"时，他的瞳孔微缩了一下，视线不自觉地往右下方偏移了零点几秒。
那是人在组织语言、筛选信息时的微表情。
他有秘密。
苏雨晴没戳破，继续闲聊："你缝合手法挺特别的，跟谁学的？"
"家里长辈。"
"赤脚医生？"
"是。"林默抬眼，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，"但我现在走的是正规路子，之前的野路子已经尽量摒弃了。"
"摒弃？"苏雨晴挑了挑眉，"昨天你缝的那几针，可不像摒弃的样子。"
空气凝固了两秒。
林默放下水杯，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弧度："应急情况下，能用的都得用。"
苏雨晴盯着他看了几秒，忽然笑了："你这个人，挺有意思的。"
"什么意思？"
"没什么意思。"她合上本子，"今天的访谈结束了，谢谢配合。
以后有什么心理压力，随时可以来找我聊聊。"
"谢谢。"
林默起身往外走，手指刚搭上门把手，身后传来苏雨晴的声音："对了，林默。"
他回头。
苏雨晴歪着头，眼睛弯成月牙："你昨天缝合的时候，侧脸被监控拍下来了。
画面还挺帅的。"
林默一怔，嘴唇动了动，没说出话来。
"走了。"他拉开门，大步离开。
苏雨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，唇角的笑意慢慢收敛。
她打开电脑，调出昨天监控室的录像回放，定格在林默俯身缝合的那一帧画面——年轻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专注，手指翻飞间，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。
"有意思。"她低声自语，指尖在键盘上敲了几下，调出林默的入职档案。
青州医学院临床医学本科。
父亲：林德厚，乡村医生。
没有其他特别信息。
但档案上那张一寸照片里的林默，眼神是木讷的、怯懦的。
和昨天录像里的那个人，判若两人。
苏雨晴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着，若有所思。
五点半，下班铃响。
林默收拾好东西，刚走出值班室，就被一个护士拦住："林默，王主任叫你去一趟办公室。"
"现在？"
"对，立刻。"
林默心里咯噔了一下。
他沿着走廊来到主任办公室门口，敲了敲门。
"进来。"
王海峰坐在办公桌后面，手里转着一支钢笔，面前摊着一份文件。
"坐。"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林默坐下，后背绷得笔直。
王海峰看了他几秒，开口了："昨天那台急救，做得不错。"
林默没接话，等下文。
"但是，"果然，王海峰话锋一转，"你的手法确实有争议。
刘医生也反映过，你的一些操作不够规范。
作为科室负责人，我得提醒你，医术好是一回事，规矩还是要守的。"
"我明白。"
"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，但冲劲要用对地方。"王海峰把钢笔往桌上一放，"这样吧，接下来一周，急诊外科的清创缝合门诊交给你独立负责。
正好锻炼锻炼，多接触病例，把基础打扎实。"
林默心里一沉。
清创缝合门诊。
那是急诊最琐碎、最累、最没技术含量的岗位——每天处理各种外伤，缝合、包扎、换药，从早忙到晚，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。
表面是锻炼，实际上是消耗。
"怎么？有意见？"王海峰挑眉。
"没有。"林默站起身，"谢谢主任。"
"去吧。"
林默转身离开，轻轻带上门。
走廊里空无一人，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，远处的霓虹灯亮起，把城市的天际线染成一片暧昧的粉紫色。
他沿着走廊往前走，皮鞋敲在地板上的声音格外清晰。
刚走到电梯口，按下下行键，眼前忽然一暗——
半透明的幽蓝色光幕无声展开：
【检测到宿主即将进入新阶段。】
【新抉择场景预载中……】
【场景类型：门诊挑战】
【难度等级：★★☆☆☆】
【预计触发时间：明日】
林默盯着光幕看了两秒，电梯门"叮"的一声打开。
他迈步走进去，按下一层。
电梯门合拢的瞬间，他的嘴角微微上扬，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。
"来吧。"
电梯缓缓下降，光幕上的倒计时数字开始跳动：
【23:59:58】
【23:59:57】
【23:59:56】
林默靠在电梯墙壁上，闭上眼。
明天，才是真正的开始。
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，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！
作者寄语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