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梯匀速下行,金属厢体微微震颤。
数字从“7”跳到“1”,门向两侧滑开。
林默没有立刻迈步。
他站在逐渐扩大的门缝间,目光落在光洁如镜的地砖上,那里模糊倒映着上方惨白的灯管,以及他自己被拉长的、轮廓不清的影子。
他需要一个盟友。
一个不在急诊科利益漩涡里、足够聪明、且……对他那点“不寻常”有所察觉,却尚未捅破的人。
苏雨晴的名字,几乎是自然而然浮现在脑海的。
心理科办公室的门虚掩着,薰衣草香氛比下午淡了些,混入了下班前特有的、一丝慵懒的气息。
林默屈指,用指节在门板上叩了两下。
“请进。”苏雨晴的声音传来,带着点收拾东西的窸窣动静。
她正把几份文件塞进帆布包,抬头看见林默,眉毛极轻微地扬了一下,随即露出一个并不意外的笑容:“林医生?访谈不是结束了么,难道是……心理压力突然爆表,急需疏导?”她语气轻快,像在开玩笑,但那双过分明亮的眼睛却紧紧锁着他的脸,不放过任何一丝变化。
林默反手轻轻带上门,没有走向那张看起来很舒服的沙发,而是停在办公桌前三步远的地方。
这个距离,适合谈话,也适合随时离开。
“苏医生,”他开口,声音压得不高,但每个字都清晰,“我需要帮助。不是心理疏导。”
苏雨晴放下帆布包,抱起胳膊,靠在桌沿,做了个“请讲”的手势。
“我负责的一个术后患者,赵大强,小腿大面积接触性皮炎,症状严重,出现在术后不到24小时。”林默语速平稳,像在陈述一份简明扼要的病历,“手术切口本身无异常。我怀疑是外用敷料或接触物品被掺入了强刺激性物质。”
苏雨晴脸上的笑意收敛了,但眼神却更专注了,甚至隐隐透出一丝兴奋:“人为的?”
“可能性很大。”林默点头,“我已经取样,但送检可能遇到阻力。有人不想让检验顺利进行。”他省略了具体是谁,也省略了系统提示的细节,只保留结论。
“所以,你想让我帮忙?”苏雨晴歪了歪头,“用心理学的方法,帮你‘看’出点东西?”
“你今天下午已经‘看’出我有秘密了。”林默直接点破,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,“我相信你的观察力。现在,我需要你帮我观察接触过赵大强伤口敷料的人,尤其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今天上午负责换药的护士,李薇薇。”
苏雨晴的眼睛倏地亮了,像发现了新奇玩具的孩子。
她没问林默为什么怀疑李薇薇,也没质疑他“人为”的判断依据,干脆利落地点了点头:“行啊,这活儿有意思。比填心理量表有意思多了。”
她抓起帆布包,又放下,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录音笔(关着机)和巴掌大的笔记本:“走吧,林医生。我们得抓紧时间,在‘证据’可能被进一步处理之前。”
她甚至没换下白大褂,一边跟着林默往外走,一边快速低声说:“计划很简单。我以‘术后患者心理状况紧急随访’的名义,去‘偶遇’相关医护人员。问题会围绕‘换药时观察’、‘患者情绪’、‘是否留意任何细节’展开。你的任务,”她侧头瞥了林默一眼,“就是别跟着我,别让任何人觉得我们是一起的。远远看着就行。等我信号,或者,结束后在这里汇合。”
林默同意。这种“非正式”访谈,人越少,对方防御越低。
接下来的一个小时,林默像个影子,在急诊科与住院部相连的走廊、护士站、治疗室附近不远不近地徘徊。
他看着苏雨晴像一只轻盈的蝴蝶,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笑容,“偶然”拦下正推着治疗车的护士A,又“恰好”在开水间遇到准备下班的护士B。
她的声音不大,语调柔和,问题听起来全是标准工作流程和人文关怀。
但林默注意到,每当问到关键处——比如“换药时有没有闻到什么特别的气味?”、“敷料触感和平时有区别吗?”——苏雨晴的身体会微微前倾,目光会像最精密的探针,聚焦在对方脸上。
大部分护士的回答都正常,带着点疲惫和例行公事的口吻,微表情放松或略带茫然。
直到李薇薇出现。
她从医生办公室出来,手里拿着个文件夹,步履匆匆。
苏雨晴像是恰好路过,笑着打招呼:“李护士,下班啦?耽误你一分钟,有个术后随访想简单问问。”
李薇薇停下,脸上职业化的笑容无懈可击:“苏医生啊,什么事?”
苏雨晴的问题抛了出来,依旧是关于赵大强的换药过程和伤口印象。
李薇薇对答如流:“患者情绪稳定,伤口恢复符合预期,操作都是严格无菌的……”
当苏雨晴看似随意地问出:“那当时有没有注意到敷料有什么异常的气味或触感呢?比如和平时用的不太一样?”
林默远远看到,李薇薇抚摸文件夹边缘的手指,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,指节微微泛白。
她的瞳孔,在走廊顶灯的光线下,有那么一刹那难以察觉的收缩。
尽管她的笑容弧度没变,但眼睑下肌肉有零点一秒的僵硬。
“都是常规操作,我没注意有什么特别的。”李薇薇回答得很快,语气甚至更轻松了些,“苏医生,是有什么问题吗?”
“哦,例行了解而已,谢谢配合。”苏雨晴笑容不变,侧身让开。
李薇薇点点头,转身离去,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比刚才似乎急促了半分。
林默收回目光,看向苏雨晴。
苏雨晴没有看他,低头在本子上快速写了几个字,然后走向下一个目标——昨天为赵大强换过药的另一名护士。
全部“随访”结束,已是暮色四合。两人在心理科办公室汇合。
“其他人基本正常,描述过程平铺直叙,情绪平稳,或带有对患者状况的合理担忧。”苏雨晴合上笔记本,指尖在封面上敲了敲,“只有李薇薇,在听到‘异常气味或触感’时,出现了典型的应激微反应:瞳孔收缩、手指无意识抓握、回答速度加快且内容泛化,带有明显的回避和防御倾向。她很紧张这个问题。”
“但不是证据。”林默说。
“当然不是。微表情只能提供线索和方向,无法作为呈堂证供。”苏雨晴承认,“不过,结合你送检受阻的情况,她的嫌疑指数在我这里已经飙红了。”
正说着,诊室门被猛地推开,张铁柱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,眼睛赤红,胸膛剧烈起伏:“林医生!结果呢?送去检验了吗?到底是什么东西害我兄弟?!”
他的声音太大,引得走廊里零星几个患者和家属纷纷侧目。
林默上前一步,挡住张铁柱半个身子,声音沉稳有力:“张大哥,冷静。样本送检遇到了点程序上的麻烦,正在想办法。大强用上抗过敏药了吗?”
“用了!护士刚挂上水!”张铁柱喘着粗气,拳头捏得咯咯响,“什么程序麻烦!是不是有人想赖账?是不是那个缝针的医生……”他的目光猛地射向不远处——李薇薇正拿着病历板从护士站经过,她似乎被这边的动静吸引,瞥来一眼,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撇了一下,随即扭过头,和旁边的护士低声说着什么,那姿态,像在避开什么麻烦。
这一眼,彻底点燃了张铁柱:“就是她!上午就是她给我兄弟换的药!换了药就出事了!”
“张大哥!”林默用力按住他胳膊,触手所及肌肉绷紧如铁,“没有证据,不能乱说!你信我,我一定把原因查清楚!”
“信你?我怎么信?!”张铁柱甩开他的手,眼眶更红了,“我兄弟疼得直哼哼!你们就在这推来推去!”
争吵声在傍晚嘈杂的急诊大厅里依然显得突兀。
李薇薇已经快步走远,背影挺直,仿佛事不关己。
苏雨晴轻轻拉了一下林默的衣角,递给他一个眼神。
林默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,对张铁柱一字一句道:“张大哥,你在这儿吵,解决不了任何问题,只会让大强更担心。你先回病房陪他,给我一点时间。就今晚,我一定给你一个初步的答复。如果今晚给不出,明天一早,我陪你一起去找医务处,找院领导,行吗?”
他的目光坚定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静力量。
张铁柱胸膛剧烈起伏几下,看着他,又看看周围投来的目光,粗重的呼吸慢慢缓了些,最终,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:“……好。我就等到今晚!”
他重重一跺脚,转身大步走了。
林默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住院部电梯口,转回身。
苏雨晴抱着胳膊,微微蹙眉:“常规送检路径被卡死,李薇薇反应异常但无实证,家属情绪快压不住了。你打算怎么‘今晚给答复’?”
林默没回答,目光投向走廊尽头,通往医疗废物暂存污物间的那个不起眼的门。
“帮我个忙。”他说,“稳住张铁柱,别让他再过来。我去去就回。”
“你去哪?”
“找点……‘味道’。”林默没多解释,转身朝着污物间的方向走去。
脚步起初平稳,逐渐加快。
推开那扇厚重的、贴着黄色生物危害标识的门,一股混杂到令人作呕的气味海啸般扑面而来。
过期的消毒水、腐败的组织、化学药剂、潮湿的霉味……无数种气味分子在空气中疯狂搅拌。
林默胃里一阵翻腾,他强忍着,反手关上门。
站在堆积着各色密封袋和锐器盒的狭小空间里,他闭上眼,在心中默念:
“激活,‘微量物质气味强化辨识’。”
【一次性能力激活。持续时间:300秒。倒计时开始。】
嗡——
鼻腔黏膜仿佛被轻微的电流掠过,下一秒,涌入的不再是混沌的恶臭。
那复杂的气味混合体被强行拆解、分化、放大。
他能“嗅”到三米外某个黄色垃圾袋里残留的碘伏浓度,能分辨出墙角渗漏液体中含氯消毒剂的不同品牌,甚至能察觉到空气中一丝极淡的、来自某个破损安瓿瓶的药剂挥发物。
林默强迫自己站在这片气味的泥沼中心,摒除所有杂念,将全部精神集中于搜寻——搜寻那一丝在诊室伤口旁曾捕捉到的、混合着廉价脂粉甜腻与尖锐酸涩的、极其微弱的异常气息。
污物间昏暗的灯光下,他眉头紧锁,鼻翼微微翕动,像一尊在污秽中寻找纯金的雕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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