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七五年秋，桂北山区。
山风卷过青松岭，带着深秋的寒意。
陈岩站在山坡上，看着脚下那个小小的坟堆，土是新翻的，还带着湿润的褐红色。
“爹，走好。”
他声音嘶哑，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。身旁传来压抑的啜泣，妹妹陈梅紧紧攥着他补丁摞补丁的衣角，眼睛肿得像桃子。
母亲李秀兰扶着石碑，瘦削的肩膀不住颤抖，却咬紧牙关没让哭声出口。
“陈大山的丧事办完了，欠队上的钱，也该有个说法了吧？”
阴阳怪气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。
生产队长王富贵叼着旱烟袋，斜睨着这孤儿寡母一家三口，身后跟着几个民兵，手背在身后，腰间武装带扎得笔挺。
陈岩转过身，目光平静地扫过王富贵那张油腻的脸。
他记得这张脸，从穿越过来这三天，这张脸已经在家里出现了四次，其中两次是催债，一次是说要拿家里的自留地抵债，还有一次……
是来说亲的！
“王队长，欠队上的三十八块五毛七分钱，我会还上。”陈岩的声音不高，却出奇的稳：“给我两个月时间。”
人群中响起窸窸窣窣的议论声。
“两个月？陈岩这小子怕是烧糊涂了？”
“他爹在的时候就是个懒汉，现在爹没了，拿什么还？”
“怕不是又想出什么歪门邪道……”
王富贵嗤笑一声，烟袋锅子在石头上磕了磕：“陈岩，不是叔不信你，就你们家这情况，两个月挣三十八块？你是能点石成金，还是能上山逮着金凤凰？”
他往前凑了一步，压低声音，却又刚好让周围人能听见：“要我说，你爹不在了，家里没个壮劳力，工分都挣不够，苏知青那事，你再考虑考虑？人家可是自愿的，嫁过来帮你家还债，还能挣工分，你娘和妹妹也能有个照应……”
陈岩眼皮都没抬。
三天前，他刚穿越到这个同名的十七岁青年身上时，脑子里还是一片混沌。
前世的记忆和今生的碎片搅在一起，他记得自己原本是2023年一个普通的上班族，加班到凌晨三点，眼前一黑，再睁眼就成了1975年桂北山区青松岭生产大队有名的“二流子”陈岩。
父亲陈大山三天前为救落水的知青苏晓月，被湍急的山洪卷走，尸体在下游三里地的回水湾找到，已经泡得不成样子。
而就在陈岩穿越过来的那个清晨，苏晓月红着眼眶来到陈家低矮的土坯房前，当着一院子帮忙料理后事的乡亲，一字一句地说：
“陈叔救了我，我没什么可报答的。我嫁过来，给你们家当媳妇。”
整个院子都静了。
苏晓月是谁？
省城来的知青，青松岭生产大队乃至整个公社都出名的漂亮姑娘，有文化，有模样，虽然家庭成分不算顶好，但配陈岩这个不学无术、偷鸡摸狗的混混，那简直是凤凰落进了乌鸦窝。
所有人都以为陈岩会忙不迭答应。
包括从前的陈岩。
可穿越过来的陈岩，看着那双哭红的、却异常坚定的眼睛，沉默了很久，最后只说了两句话：
“我爹救你，是因为你是个人，掉水里了，该救，这是他的选择，不是买卖。”
“报恩是报恩，嫁人是嫁人，不能混为一谈。”
苏晓月愣住了，围观的乡亲也愣住了。
王富贵当时脸就拉下来了，苏晓月嫁给陈岩，既能解决知青点的住房紧张问题，又能卖陈家一个人情，还能得个“成人之美”的好名声，一举三得。
这小子竟然不接招？
陈岩记得苏晓月当时嘴唇动了动，最终什么也没说，转身走了。
但这三天，她每天都来，有时是提一筐野菜，有时是帮着陈梅挑水，沉默地干活，沉默地离开。
“王队长，苏知青的事，就不劳您费心了。”陈岩收回思绪，看着王富贵，一字一句道：“债，我会还，地，我不会给，人，我也不会娶。”
他顿了顿，补上一句：“至少不会因为这种原因娶。”
王富贵脸色一沉，正要发作，旁边一个老农拉了他一把，低声说了句什么。王富贵冷哼一声，又瞪了陈岩一眼，甩手走了。
人群渐渐散去，山坡上只剩下陈家三口，和那座新坟。
“岩娃子……”李秀兰终于忍不住，眼泪滚了下来，哭道：“你爹走了，家里就你一个男丁，那三十多块钱，可怎么还啊……实在不行，自留地……”
“娘，地不能给。”陈岩扶住母亲瘦削的肩膀，声音很轻，却很坚定：“那是爹一镐一镐开出来的，是他留给咱们最后的口粮。”
他看向远处层峦叠嶂的青山，夕阳正缓缓沉入山脊，将天边染成一片凄艳的血红。
“钱的事，我有办法。”
夜幕降临，陈家低矮的土坯房里，一盏煤油灯如豆。
陈梅蹲在灶台前烧火，锅里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玉米糊糊，掺着白天从山里挖来的野菜。
李秀兰坐在门槛上，借着最后的天光缝补陈岩磨破的裤腿，针线在她枯瘦的手指间穿梭，不时抬手抹一下眼角。
陈岩坐在屋里唯一一张瘸腿的桌子旁，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斑驳的桌面。
三天了。
穿越过来三天，除了处理父亲的丧事，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消化脑子里多出来的东西。
不仅仅是原主那些混乱的记忆碎片，还有一些更奇怪的、仿佛与生俱来的“知识”。
比如，当他看到墙角那把生锈的柴刀时，脑子里会瞬间闪过“热处理工艺改进方案”、“刃口角度优化建议”这样的字眼。
比如，当王富贵提到“三十八块五毛七”这个数字时，他眼前几乎本能地浮现出几种快速获得这笔钱的方法：倒卖山货、修补农具、甚至去公社黑市用粮票换布票再倒手……
更诡异的是，昨晚他做梦，梦见自己在一片虚无中，面前悬浮着无数发光的书册。
《野外生存手册》《赤脚医生实用指南》《八极拳拳谱》《基础金融学》……那些书页无风自动，化作流光涌入他的眉心。
醒来后，他发现自己竟然记得《赤脚医生实用指南》里治疗疟疾的方子，记得《八极拳拳谱》里“顶、抱、担、提、挎、缠”的六字诀发力要领。
这不科学。
但穿越本身就不科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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