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浩然的脸白得像一张纸,嘴唇哆嗦了半天,才挤出一句话来:“陈哥,你是说……我家祖坟里的老祖宗,变成僵尸了?”
“现在还不能确定到了哪一步。”我盯着墓碑前那片地面,刚才那股微弱的震动已经消失了,但腐臭味还在,丝丝缕缕地从泥土缝隙里往外渗,“但有一点可以肯定——棺材里的东西已经不安分了。你爸身上的煞气就是从这儿渗出去的,源头不除,光把你爸身上的煞气拔了没用,用不了几天还会复发,而且下一次只会更凶。”
林浩然站在原地,看看墓碑,又看看我,两条腿在发抖,但咬着牙没往后退。这小子平时吊儿郎当的,真到了要命的时候,反倒比我想象的有种。
“那我更不能走了。”他说,“这是我林家的事,我要是跑了,还算人吗?”
“你留在这儿能干什么?”我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,“你懂画符还是懂镇尸?等会儿天黑了,棺材里的东西要是真起了尸,我跟张老先生尚且不一定能全身而退,你在旁边就是个拖油瓶。你现在下山,去跟你爸把事情的严重性说清楚,让他拿个主意——是明天一早请人过来开棺重新安葬,还是有别的安排,你们家里人自己商量。”
林浩然被我怼得说不出话来,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。
张半山在旁边打圆场:“林少爷,陈小友这话虽然不中听,但道理是没错的。祖坟出了这种事,后续的处理不是一两个人能定下来的,得你们林家主事的人点头。你留在这儿确实帮不上什么忙,还不如早点下山,把情况带回去。你放心,有我和陈小友在,今晚这祖坟里的东西翻不了天。”
林浩然咬了咬牙,终于点了头。他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递给我:“陈哥,车留给你们,我跑下山去,到了大路上拦个车回城。”
“车不用留,我跟张老先生今晚不下山。”我把车钥匙推了回去,“你开车回去,路上小心点,到家之后给我打个电话。另外,回去告诉你姐,让她把我留在你爸卧室门窗上的符看好了,天亮之前谁都不许揭。”
林浩然接过钥匙,深吸了一口气,像是下了什么天大的决心似的,转身往山下跑去。脚步声噼里啪啦地响了一阵,渐渐消失在越来越暗的山林里。
等他的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,张半山才捋着山羊胡,慢悠悠地开口:“陈小友,你把林少爷支走,怕不只是为了让他回去报信吧?”
我看了他一眼,笑了一声:“什么都瞒不过张老先生。浩然这小子有血性,但没经过事,待会儿真要是起了变故,我没工夫分神护着他。”
张半山点了点头,又问: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这祖坟里的东西,说实话,我张半山在阴阳行当里混了三十年,见过的怪事也不少,但像今天这种情况,棺材里的尸骨被阴煞之气泡了一个多月,天知道已经变成什么程度了。万一真成了白毛僵,光凭你我两个人,赤手空拳的,可不一定压得住。”
白毛僵是僵尸里最低等的一种,身上长满白毛,行动迟缓,怕光怕火,但力大无穷,皮糙肉厚,寻常刀剑砍上去连个印子都留不下。如果棺材里的东西真的变成了白毛僵,那确实棘手——我不是对付不了,但我随身带的家伙不够,硬来风险太大。
“先不急着开棺。”我在墓碑前来回踱了几步,脑子里飞速盘算着对策,“当务之急是把截运的局破了,让龙脉地气重新流通起来。地气一通,棺材周围的阴煞之气自然会被冲淡,就算里面的东西已经开始尸变了,没了阴煞之气的滋养,变异的进程也会停下来。到时候再开棺处理,风险就小得多。”
张半山听完,眼睛一亮,随即又皱起了眉头:“破局倒是个好主意,但这截运局布得刁钻,四道沟槽锁住了龙脉的四个穴位,中间那块咒牌钉在穴眼上,环环相扣。稍有不慎,破了其中一环,其余三环反噬,反倒会把地气彻底搅乱。到那时候别说救林家了,整座鹿鸣山的风水都得跟着遭殃。”
“所以不能蛮干,得按照顺序来。”我蹲下身,用手指在泥土上画了一个简易的方位图,“东南西北四道沟槽,对应的是青龙、白虎、朱雀、玄武四象之位。施术的人用朱砂混鸡血锁住了四象,把龙脉的气硬生生憋在原地流不动。要破这个局,得先解四象,后拔咒牌,顺序不能错——先东,后西,再南,最后北。”
“青龙解缚,白虎归位,朱雀展翅,玄武镇守。”张半山接口说道,语气里多了几分兴奋,“陈小友,你这师承不简单啊,四象解缚之法,现在会的人可不多了。”
我没接这个话茬。二叔教我的东西确实不少,但他从来不提自己的师承来历,问多了就板着脸骂我多嘴。这些年我陆陆续续在外面接活,也见过不少自称名门正派的道士法师,说实话,真正有本事的没几个,反倒是二叔这种外表无奇的棺材铺老板,一出手就能镇住场面。
天色越来越暗了,山间的风也大了起来,吹得满山的树叶哗啦啦地响。我从帆布包里摸出一支手电筒,又掏出几张黄符和一小袋朱砂,开始动手布置。
按照四象解缚的顺序,我先走到东边的沟槽前。这条沟槽指向青龙位,沟里的红土在夜色中泛着一种暗沉的光泽,像是凝固了的血。我蹲下身,用树枝把沟槽里的红土一点一点地往外拨,每拨一层就在露出的新土上画一道符。
说来也怪,这些红土被拨开的时候,竟然冒出了一股股白色的雾气,雾气里带着一股腥甜的味道,闻着让人头晕。张半山在旁边提醒了一句“小心”,我屏住呼吸,加快了手上的动作。
东边的沟槽清理干净之后,我明显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微微震动了一下,就好像地底深处有什么东西被打通了似的,一股温热的气流从脚底升起,顺着小腿往上走。这是青龙位被解开的征兆——龙脉的地气开始重新流通了。
接下来的西边白虎位和南边朱雀位,我如法炮制,每清理一条沟槽,脚下的温度就升高一分,等三条沟槽全部清理干净,平台上原本阴冷潮湿的空气竟然变得干燥温暖起来,连带着那股腐臭味也淡了不少。
到了最后一个方位——北边的玄武位。我刚蹲下身子准备动手,脚下的地面忽然猛地一震,紧接着,从墓碑正前方的泥土里,毫无预兆地伸出了一只手。
那只手从土里破土而出,五根手指蜷曲着抓向天空,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,指甲长得出奇,又黑又弯,像是五把生了锈的小镰刀。手背上布满了暗紫色的血管,在暮色中看得人头皮发麻。
张半山反应极快,一把抽出背后的桃木剑,剑尖指着那只手,沉声道:“陈小友,这东西等不及了!”
我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,但手上的动作没停。北边的沟槽必须清理完,否则四象不全,地气不通,这截运局就破不干净。地气不通,底下那东西就能继续吸阴煞之气,到时候就算它现在只伸出一只手,等它全身都爬出来,麻烦就大了。
“张老先生,帮我挡三分钟!”我头也不抬地喊了一声,加快速度清理最后一条沟槽。
张半山应了一声,桃木剑在空中虚画了一道弧线,口中念念有词,一剑刺向那只青灰色的手。剑尖点在手腕上,竟发出了一声金铁交鸣的脆响,那只手像是被烫了一下,五指猛地张开,手臂往回一缩,但没有缩回土里,反而撑着地面往上爬了一截,露出了小半截胳膊。胳膊上的皮肤已经彻底变成了青黑色,上面还挂着一片一片腐烂的布料,那是下葬时穿的寿衣。
“天蓬元帅,神威显赫,镇尸除邪,急急如律令!”张半山左手掐诀,右手持剑,一剑接一剑地往那只胳膊上劈。他这把桃木剑是正经八百的老物件,剑身上刻满了镇邪符文,每一剑砍上去都能在那只胳膊上留下一道焦黑的印子,但那只手就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,顶着剑锋继续往外爬。
土里的东西发出了一阵低沉的呜咽声,那声音不大,却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传过来的,听得人后脊梁发凉。紧接着,另一只手也从土里伸了出来,两只手一起撑着地面,把土面拱得往上隆起一个大包,墓碑都跟着晃了晃。
就在这时候,我终于把北边沟槽里最后一把红土清了出来,掏出朱砂在沟底画了一道镇符。符成的一瞬间,四道已经清理干净的沟槽同时亮起了一道微弱的红光,红光顺着沟槽的方向往墓碑中心汇聚,在地面上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十字形光纹。光纹亮起来的瞬间,那块钉在穴眼上的黑色咒牌猛地弹了起来,在空中转了两圈,重重地摔在地上,牌面上的符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了颜色,从暗红变成了灰白,最后整块木牌咔嚓一声裂成了两半。
截运局,破了。
龙脉地气被压抑了一个多月,此刻犹如开闸的洪水一般喷涌而出。我站在平台上,能清楚地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在微微颤抖,一股磅礴的温热气流从地底深处翻涌上来,整个平台的气场为之一变。先前那股阴冷潮湿的感觉一扫而空,空气中弥漫的腐臭味也被地气冲得几乎闻不到了。
那两只从土里伸出来的手,在地气喷涌的瞬间剧烈地颤抖了一下。两只手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了似的,猛地松开地面,十根手指痛苦地蜷曲起来,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咔嚓声。地下那东西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嘶吼,声音里充满了愤怒和不甘。两只手在空中抓挠了几下,最终无力地软了下来,随着最后一股地气从墓穴中涌出,那两条青黑色的手臂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一样,缓缓缩回了土里。
张半山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桃木剑拄在地上,整个人靠了过去,声音都在发颤:“好家伙,差点就压不住了。老朽这腿都软了。”
我也松了一口气,但不敢掉以轻心。地气虽然通了,但棺材里的东西毕竟已经在阴煞之气里泡了一个多月,不可能因为地气一通就立刻恢复原状。刚才那个东西能在地气的冲击下硬撑那么久,说明它已经积累了相当可观的阴煞之力,绝不是普通的尸变。
我把手电筒照向刚才手臂缩回去的地方,土面上留着一个脸盆大的洞口,洞口边缘的泥土被拱得乱七八糟,上面还残留着一些青黑色的黏液,散发着刺鼻的腐臭味。我蹲下身用手电筒往洞里照了照,光线照不了太深,只能隐约看到底下有一截已经腐朽的棺木,棺木表面长满了暗绿色的苔藓和不知名的菌类。
“张老先生,你看这个。”我指着棺木上那些菌类说道。
张半山凑过来看了一眼,脸色又沉了下来:“尸菌。棺材上长青苔不稀奇,但长出这种黑绿色的尸菌,说明棺内的尸体已经发生了实质性的变化。普通尸菌是灰白色的,只有吸收了足够多的阴煞之气,才会变成这种颜色。”
他顿了顿,抬起头看着我,眼神里多了一丝凝重:“陈小友,截运局是破了,地气也通了,但棺材里的东西已经开了头,不是说停就能停的。最好的办法是择日开棺,把里面的遗体重新整理安葬,该烧的烧,该镇的镇,把隐患彻底消除。这件事不能再拖了。”
“择日不如撞日。”我把手电筒的光从洞口移开,站起身来,“明天正午,阳气最盛的时候开棺。到时候我一个人下去就够了。”
“算老朽一个。”张半山把桃木剑往身后一别,枯瘦的脸上挤出一个笑容,褶子里全是汗渍,但眼神却亮得很,“我张半山在阴阳行当里混了三十年,还没亲眼见过棺材长尸菌的场面。这趟活,我不要钱,就当开开眼界了。”
说着,他从怀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烟,抽出一根叼在嘴上,又问我抽不抽。我摆了摆手,他便自己点上,深深吸了一口,烟雾在暮色中慢慢散开。
“陈小友,有句话我刚才没当着林少爷的面说。”他在石头上磕了磕烟灰,眯着眼看着那裂开的墓碑,“这截运局的手法和布局,让我想起一个人来。”
“什么人?”
“早年间在湘西一带有个极厉害的阴阳先生,姓钟,人称钟老鬼。这个人正邪兼修,手段毒辣,最擅长的就是移花接木、夺人气运这一类的禁术。后来听说因为害人太多,被几个正派高人联手废了道行,从此销声匿迹。算算时间,到现在少说也有二十年了。”张半山吐出一口烟雾,声音沉沉的,“要不是刚才看到那块咒牌上的符文,我都快把这个人忘了。那符文里有一道弯钩状的笔法,是钟老鬼独创的勾魂符,我年轻时见过一次,印象深刻。不过,你年纪轻,应该没听说过这个人。”
我拧紧了眉头。钟老鬼这个名号我确实没有听二叔提起过,但张半山说的话让我心里咯噔了一下——如果这个布截运局的人真的是钟老鬼,或者说是钟老鬼的传人,那之前周家周婉清身上的那股煞气,会不会也是同一个人所为?两家人都是本地的富商,做的都是正经生意,彼此之间并没有什么交集,但偏偏都中了同样手法的煞气,这绝不是巧合。
我把这些想法暂时压了下去,眼下最要紧的是把林家祖坟的事处理妥当,至于背后那个人的身份和目的,等明天开棺之后,兴许会有更多的线索。
山里的夜彻底黑了下来,满天星斗亮得晃眼。我和张半山在平台上清出一块干净的地方,找了些枯枝生了堆火,又从包里摸出两个馒头烤着吃了。张半山一边啃馒头一边给我讲他早年间在江西给人迁坟的事,说他见过一口棺材打开之后里面全是蜜蜂,密密麻麻的,把棺材的木头都啃空了,但尸身却完好无损,连头发都还在长。我听他讲得天花乱坠,也不知道是真是假,但在这荒山野岭里,有个老人絮絮叨叨地说话,倒也不觉得害怕了。
那天夜里,我睡得很浅,半梦半醒间总觉得有人在背后盯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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